火炎州,千刃山脉。
整条山脉如一条被打死的魔龙,沉陷了下去。
山脉之上,寸草不生。
苍穹之上,罡风似刀,呜呜如鬼哭之音。
此间天地灵机狂乱无序,寻常修士若踏足此处,稍有不慎便会被乱流撕碎身躯。
可一道身披暗红战甲的魁梧身影,却如磐石般悬于这百丈高空。
狂风猎猎,扯得他身后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如战鼓低擂。
镇魔司巡查使方元负手而立,刚毅面容上满是阴霾。
他双目神光流转,视线穿透下方死寂山脉,“看”向了地底深处。
地底深处,一道道镇魔司强者化作的遁光,不断穿行。
一尊尊镇魔司强者如网一般的神识,早已将方圆五百里区域及地底深处,犁过无数遍。
可,一个多月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找不见楚凡的踪影。
“嗖!”
“嗖!”
两道流光自下方山脉中冲天而起,在方元身侧凝实。
正是镇魔统领冷清秋与月满空。
冷清秋一身素白软甲,已无往日从容。
她秀眉紧蹙,冲着方元无奈摇头道:“方大人,我等在这山脉地底搜寻了无数遍,依旧查不到半点关于楚凡的气息。”
方元脸色愈发阴沉,背负着双手看向下方,似在期待有其他人传来好消息。
“整整一个月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藏着难以按捺的焦躁。
自楚凡侍女魔云子传讯,言楚凡读取百手魔君记忆,只身往火炎州寻“熔核之花”,至今已有三十余日。
楚凡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出现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以楚凡今时之能,火炎州周遭数州之地,无论正道名门,抑或魔道邪派,又有什么人能真正对他构成威胁?
若不是那人出手,第八境的风朝宗,恐怕都已死在楚凡手下!
但楚凡若没有遭遇麻烦,又怎会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处已被我等彻底封锁,也抓了不少附近的妖族,但依旧没有找到楚凡的信息。”
月满空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望向下方道:“莫非他未寻得‘熔核之花’,便径直往别处游历去了?”
“绝无可能!”冷清秋摇头道:“镇魔司遍布大炎王朝各州郡的暗探,几乎倾巢而出……他若现身,纵使惊鸿一瞥,也绝难瞒过众人耳目。”
“我等唯一线索,便是百里外那盘踞数百年的牛妖,它亲眼见楚凡飞过此山,此后便没了踪迹。”
“此山地底,定有我等未曾察觉的古怪!”
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明知有古怪,却破不得这层迷雾,这般无力感,于惯于掌控一切的镇魔司高层而言,实为煎熬。
突然,三人前方虚空骤然扭曲。
嗡!
一道繁复玄奥的银色阵纹凭空浮现,空间如水波荡漾,一座虚空传送法阵轰然打开。
便见一名身着镇魔司特制紫金玄甲的中年男子,神色威严,缓步踏出。
“陈大人!”
月满空和冷清秋心头一震,齐齐躬身行礼。
来人,是镇魔指挥使陈风。
陈风微微颔首,神色比方元等人多了几分从容。
他未急着说话,反倒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传送阵中缓缓走出的两道身影。
“老方,不必急躁,瞧瞧我带谁来了?”
众人定睛看去。
左侧一人,面白无须,瞧面相不过四十许,一身青衣洗得发白,看似如教书先生般儒雅,唯有那双眸子——
那眸子一扫,仿佛就让人浑身秘密无所遁形。
其瞳孔深处似有幽蓝火焰燃烧,能洞穿万般虚妄!
右侧那人,却是一派仙风道骨,须发皆白,身着太极道袍,手持雪白拂尘,周身气息缥缈,似要羽化登仙而去。
见得二人,原本面色难看的方元骤然大喜。
“原来是两位到了……”
方元展颜一笑道:“那么,此间之事,便要劳烦两位了!”
与镇魔指挥使陈风一起到来的二人,皆是各自领域的大能。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名叫项飞,人称“逐暗者”,修上古瞳术“破妄”,乃是镇魔司第一神探,专司追踪断案,凡他经手,从无悬案。
那道士玄度子来头更大,乃是大炎国师的师弟,平日在玄清道宗闭关不出,通晓奇门遁甲,能推演天机。
此番若非国师出面,又事关楚凡,便是镇魔司,也绝难请动这尊大佛。
玄度子神色淡然,向方元微微稽首,声如清泉:“来此之前,师兄特嘱贫道转告方大人一言。”
“那粒尘中珠,正在过他的水、渡他的桥。水有涯,桥有尽。方大人,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镇魔司众人:“……”
场面一时有些古怪。
冷清秋嘴角微抽,暗自思忖:“国师那老家伙,说话总爱云山雾罩,最是恼人。”
只是听这语气,“水有涯,桥有尽……再等一等”,莫非暗示楚凡虽有波折,却无性命之忧?
方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疑惑,侧身做个恭谨邀请手势。
“无论如何,还请二位出手破局!”
“请!”
六道身影瞬间化作六色遁光,如陨星坠地,直冲入下方寸草不生的荒芜山脉。
“且慢。”
项飞在半空骤然停住,双眸幽蓝火光大盛,两道实质目光如利剑般刺入大地。
那一瞬间,数百丈岩层在他眼中宛若透明。
仅仅数息之后,他嘴角微扬,轻声道:“找到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周身泛起土黄色光晕,整个人如游鱼入水,毫无阻碍地融入坚硬山石之中。
方元等人见状,当即施展出遁地之术,紧随其后。
地底深处,幽暗无声。
只有一些镇魔司强者,还在不断搜寻。
方元等六人身形如鬼魅,飘飘荡荡,未惊起半分尘埃,终是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地底溶洞之中。
“这里?”冷清秋环望四周,眼中满是诧异。
“这地方我至少搜过三次,神识扫过无数遍,未察觉到半分元炁波动与阵法痕迹。”
项飞未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来。
他伸出修长一指,在地面轻抹少许,凑至鼻端细细嗅闻。
“此地有几处淡极的脚印,乃是近期留下。”项飞之声在空旷溶洞中回荡,幽冷异常。
“除此之外,空气虽经刻意净化,然微尘缝隙里,仍留一丝极淡的脂粉幽香……”
月满空下意识望向身旁冷清秋。
“看我作甚?”冷清秋柳眉倒竖,冷叱道:“我周身气息凝而不散,纵使在此站足三日三夜,也绝留不下半分气味。”
“并非冷大人气息。”项飞摇头,目光愈发犀利。
“这脚印甚为奇特,每一步深浅如一,跨度分毫不差,可见留印之人,对自身力道的掌控,已臻‘入微’之境。”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前方空地,手指虚点虚空,似有一人立在彼处。
“但在此处……”
项飞指着那片区域,语气陡然加重。
“此处脚印忽深三分,双脚位置亦有错位。若为寻常打斗,必是碎石崩飞。”
“可这四周……”
他指了指两侧山壁:“山壁完好无损,唯有其上陈年积灰大片脱落。”
“此乃一次极高层次的交手!力道瞬间爆发,却被双方完美控于方寸之间,仅震落浮尘,未损山壁分毫。”
月满空和冷清秋对视一眼,眼中皆露骇然。
这需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项飞言毕推断,便不再语,退后半步,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玄度子。
追踪溯源,他是行家;
然要重现当时情景,却需倚仗玄清道宗镇宗奇术——“溯影澄真诀”。
“溯影澄真诀”,不追来去,不问吉凶,只做一事——让已逝的痕迹,重新睁开眼睛。
溯:逆流而上,倒转光阴。
影:非形非质,乃万物行过世间留下的残像。
澄:滤尽虚妄,如浊水沉淀,真相自出。
真:所见非幻,乃“当时”真实的模样。
天地如镜,照过便留痕。
人过留影,风过留声,妖行留浊气,剑斩留杀意。
纵使时过境迁,那道痕迹亦如涟漪,沉于时空长河之底。
“溯影澄真诀”,便是将这沉底涟漪,重新捞出水面。
但要施展此术,需锁定被探查者最后留下的气息。
而项飞,已探查并锁定了楚凡留下的气息。
玄度子微微颔首,一步踏出,于虚空盘膝而坐,离地三尺。
他手腕一翻,一方古朴铜镜自袖中取出。
此物非金非玉,呈暗青色,镜面无光,深邃如渊,正是玄清道宗至宝——“澄影鉴”。
“起!”
玄度子低喝一声,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凌空虚画。
那精血未曾落地,却化作一道血色符纹,瞬间没入镜面。
他右手轻勾,项飞先前所指之处,几粒微不可查的尘埃似受召唤,缓缓飘起,落于镜面之上。
嗡……
地底深处的灵机狂涌而来,尽数向“澄影鉴”汇聚。
玄度子双目紧闭,枯瘦指腹轻抚镜面,动作柔如。
镜中起初是混沌浓雾,浓如牛乳,缓缓旋转。
众人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刻意压制,生怕惊扰了施法。
片刻后,玄度子猛然睁眼,并指如剑,对着镜面一点:“散!”
镜中迷雾瞬间散尽。
一幅稍显模糊、带着古旧色调的画面,在镜面上缓缓浮现。
画面中,一道熟悉的年轻身影背向众人,立在一面巨大光门之前。
“是楚凡!”
冷清秋与月满空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封印之门?!”
巡查使方元与指挥使陈风更是瞳孔骤缩。
二人万万未曾想,这沉埋废弃的山脉之下,竟藏着一处传说中的上古封印入口!
楚凡来此寻“熔核之花”,竟寻到了一处封印之地?
紧接着,画面流转。
就在楚凡取出镇魔都尉令牌,施展秘术准备传信给镇魔司之时,异变陡生!
他身后的虚空,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中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悄无声息印在了楚凡背部!
轰!
纵使隔着镜面,众人亦似能感受到那一掌蕴含的恐怖威能。
楚凡身影瞬间失衡,被一股巨力径直轰入那道巨大封印光门之中,只来得及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这……”
众人骇然失色。
随后,那只纤细手臂缓缓收回,随意一拂,似将四周留下的气味也径直抹去了。
画面亦随之剧烈震颤,最后再被浓重迷雾遮蔽。
“前辈!”月满空急切问道:“能否看清那偷袭之人模样?!”
“看不清楚……”玄度子苍白面容上露出疲惫之色,无奈摇头:“那人身怀屏蔽天机的重宝。”
“方才,贫道欲窥探其真容,却觉心头如遭针刺,灵台险些失守……”
众人之心,顿时一沉!
来者不善啊……
方元面色阴沉,缓缓道:“能在楚凡毫无察觉之际,潜至其身后偷袭,且瞬间封印其力量……”
“此人,真不简单呐!”
镇魔指挥使陈风开口:“莫非是拜月教之人?”
“应该不是……”方元摇头道:“若是拜月教的人,便当趁楚凡开启封印之门时,随他一同进入封印之地。”
“此人偷袭楚凡,在楚凡开启封印之门后,自身却不进入,究竟是何用意?”
在场几人眉头紧锁。
皆猜不透那女子的目的。
月满空轻哼一声:“上次楚凡等人入葬仙古城,九死一生……”
“但楚凡如今实力暴涨,可与第八境强者抗衡,纵使入了那封印之地,亦无太大凶险,不必忧心!”
“话虽如此……”冷清秋却愁眉不展:“谁又能断定,被封印在内的存在,是否强过那司辰仙君残魂?”
冷清秋面色凝重,屈指一弹,一道凌厉指风激射而出,打在镜中画面所示的巨大光门方位。
“嗤!”
石壁上出现一个指腹大小的凹坑。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光门并未出现,也无任何灵线或符文。
唯有冰冷岩石,普普通通。
纵使陈风与方元联手释放神识,寸寸探查,亦未能在这石壁上寻得半缕阵法灵线。
上古魔神之手段,当真神妙莫测!
“此处当是一处极为特殊的上古禁制。”玄度子收起澄影鉴,沉声道:“这封印之门,平日隐于虚空之中,非特定上古秘法不能激发。”
方元长叹一声,接话道:“即便我等能引动大门显现,无对应‘钥匙’,亦是无法进入……”
此话还未说完,方元忽的双目圆瞪,猛地转头望向冷清秋!
亦是此刻,冷清秋与月满空似也想到什么,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光彩!
除了楚凡,镇魔司或许还有一人,能无视此等规则,强行开启这封印之门……
那个身负逆天气运的小子!
“赵天行!”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上一次在葬仙古城,便是被赵天行稀里糊涂将封印之门开启,然后将冷清秋与月满空给带了进去!
方元沉声说道:“清秋,我与陈大人联手,强行构建超远距离传送通道,送你直返京都!”
“你将此间讯息禀告司主,并将天行带来此地!”
“是!”冷清秋眼神凛冽,重重点头。
事关楚凡安危,以及上古魔神,刻不容缓。
方元与陈风两位当世强者对视一眼,再无半分保留。
二人周身气势暴涨,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结印,恐怖元炁波动在狭小地底空间激荡。
“开!”
二人齐声暴喝,右掌相对,缓缓向虚空推出。
滋滋滋——!
虚空中,狂暴银色电蛇狂舞,硬生生撕裂出一条极不稳定的虚空裂缝。
随后,一座通往遥远京都的临时传送法阵,在二人不计代价的元炁灌注下,艰难成型。
冷清秋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径直冲入那传送法阵之中!
嗡!
冷清秋消失之后,那传送法阵仅维持三息,便崩碎消散。
“呼……呼……”
方元与陈风身形微晃,额上同时渗出细密汗珠,大口喘息。
纵使以二人修为,在此地脉混乱之处强行构建超远距离传送阵,亦是极大负荷。
但望着那消散的光点,几人眼中,皆燃起了一丝希望。
……
熔岩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欲呕的硫磺之气。
暗红岩浆于一座座熔岩之湖中汩汩翻涌,偶有巨泡炸裂,溅起灼热浆液。
熔岩之湖边上,望着四周那一双双铜铃般燃着凶焰的眼珠,楚凡非但毫无惧色,反倒咧嘴一笑。
那是数百头凶神恶煞的炎魔。
这些炎魔的身躯呈黑红交织之色,经地底熔岩千年万年浸泡锤炼,坚硬程度早已超越千年寒铁,臻至不可思议之境。
若换作其他武者,纵使是踏入轮回境的高手,在这种无法御空飞行之地,被这般数量的炎魔团团围困,恐亦是死路一条。
但此事,亦要看对手是谁。
楚凡嘴角微翘,右脚猛地顿地。
“鬼影幻身步!”
刹那间,他身形骤显虚幻扭曲,在场上留下一串串残影,宛若一道抓不住的幽灵,逆着常理向左侧平移而出。
恰在此时,三根赤红岩矛狠狠扎在他留下的残影之上。
而楚凡真身,已然现身于一名手持火晶长矛的“熔岩战士”身侧。
无半分花哨招式,唯有极致的力量与速度,楚凡一拳轰出,空气炸起一圈白浪,拳锋所过之处,虚空似也微微塌陷。
“嘭!”
一声闷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熔岩战士,胸口厚重岩甲瞬间崩碎,胸膛如遭巨锤轰击,径直塌陷!
其庞大身躯倒飞而出,如大石一般,狠狠撞倒后方一大片欲要冲锋的炎魔!
“吼——!!”
炎魔群后方,那体型最为庞大的炎魔大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受首领驱使,四周数百头炎魔眼中火焰骤盛,怪啸连连,如赤色潮水般狂扑向了楚凡!
楚凡眼中战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炽烈。
他既未动用神通,亦不开启“十方无间”,只将“鬼影幻身步”催至极致。
于那赤色潮水中,他如一叶扁舟,又似海中游龙,在一群散发着高温炙热的炎魔群中穿梭自如,身形忽左忽右,快得只剩道道残影!
“皇极镇狱拳”,刚猛霸道,能镇万物;
“十二真形拳”,变幻莫测,杀伐凌厉!
两套拳法在他手中交替施展,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一拳,爆头!
一拳,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