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最深处,死寂洞窟一片,宛若世间弃壤,悄无声息。
楚凡身前,本是冷硬丑陋的黑褐色岩面,此刻却立着一扇数十丈高的巨大光门。
此门以纯然神力凝铸,门内光华流转,缀满奇异符文,如梦似幻,玄奥难测。
其上氤氲雾气缭绕,影影绰绰,似可见另一方浩瀚秘境。
那气息既古老得令人敬畏,又含难言的诡异诱惑,却又像深渊巨兽张启血口,静候吞噬一切靠近生灵。
“思默特纳琳……”
楚凡意识沉入熔炉,沉声问道:“可有秘法能辨,此封印之门近年是否曾被人开启过?”
“无法确定。”思默特纳琳声线幽幽,缓缓应道。
“我仅能凭核心气息断之,此处乃古神之力凝就的幻相空间。”
“凡启合之间,皆无实质痕迹,无从查考。”
“古神之力凝就的幻相空间么……”楚凡眉头微锁,复又问道:“镇魔碑……能否打开此门?”
“可。”思默特纳琳语气笃定:“镇魔碑本是古神一族镇封‘魔’之极道神兵。”
“它非止是兵,更是所有古神封印之门的钥匙。”
楚凡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计。
他如今实力,较之当初葬仙古城苦苦挣扎之时,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不过数日之前,他曾打得第八境涅槃境强者风朝宗口吐鲜血,狼狈遁逃。
若此封印之地内所镇压封印之物,仅与葬仙古城司辰仙君残魂实力相当……
他甚至无需唤醒沉睡的“封天魔瞳”,便可轻松将其碾为灰尘。
可神魔之事,岂容凡人尽料?
万一其中所封,乃是远超司辰仙君的恐怖存在,又当如何?
或是被埋万载,积下更深怨毒与力量的绝世凶物?
算得天晴复落雨,算得落雨又天晴。
这世间之事,谁能真正算无遗策?
当初张家自以为算尽机关,可将镇南王府和镇魔司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却未算到自身覆灭得如此彻底……一夜之间便是崩塌,连一丝机会都无。
他没有半分理由去冒此奇险。
纵使封印之地内真有神力可传承,有他所需的镇魔碑碎片,亦不必急于一时。
他与昭华郡主、王一伊等人,本就不同。
她们神晶中的神力,不过是当初他融合“封天魔瞳”时,自无尽神力海中溢出的几滴微末水珠,其量有限。
而他,才是那片神力海洋真正的主人。
只因“封天魔瞳”已与他双眼相融,成了身躯一部分,宛若自身道种。
唯因此刻肉身尚难承受那毁天灭地的伟力,才被思默特纳琳两位兄长封印,暂处于休眠状态。
但这不过是暂时桎梏,一旦他铸就神体,解封“封天魔瞳”内的磅礴神力,彼时,他便真正踏上神魔之路,拥有与上古神魔比肩之力,纵横天下。
除“封天魔瞳”外,他还持有十二颗神秘强悍的镇墟灵晶。
每一颗灵晶之内,皆封印着澎湃神魔之力,虽无法和“封天魔瞳”内的神力相比,却也足以翻天覆地!
在将这些唾手可得的力量尽数汲取、化为己用之前,他根本没有必要涉险,与那未知上古神魔死拼。
将讯息传予镇魔司,让镇魔司强者前来共探,方是最稳妥理智之法。
楚凡环顾四周,目光再扫这片被掏空的地下空间。
此处曾有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矿脉。
但现在不仅矿脉被掘空……更诡异的是,连逸散于虚空的能量,也被人以霸道之法抽取得一干二净。
这意味着,那神秘之人,亦身怀炼化此种特殊能量之法,且拥有神力。
楚凡眉头紧锁,拧成一个“川”字。
观此番情形,除他与远在大周融州的神秘人之外,这昆墟界,恐怕还有他人持有镇魔碑,且修炼了“魔龙天罡经”。
其他人是否有神力、是否修“魔龙天罡经”,楚凡本不甚在意。
他所忧心的,是这些人行事阴诡难测。
大周王朝融州那位,以一人之力碾灭封印之地的上古魔神,如今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周王朝和镇魔司四处搜寻,却再无讯息。
而挖走此处矿脉之人,更是连半点风声都未传出。
若不是他读取百手魔君记忆,察觉此地异常,过来一瞧,谁又能想到此地竟隐藏着一处封印之地入口?
这些潜藏暗处之徒,隐忍之深、谋划之远,让楚凡生出一丝彻骨寒意。
他行事向来求稳,但与这些人相比,天壤之别。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苟”!
苟到连暗探无数、强者云集的镇魔司,都未查到半点讯息!
他们明知神魔即将出世,明知此事会给昆墟界带来灭顶之灾,却因不可告人的目的,选择缄默,将这惊天秘密封锁不提。
他们是坐待大劫降临、从中渔利,还是另有更深图谋?
以至于号称人族守护者的镇魔司与武圣殿,也后知后觉,直至葬仙古城开启,神魔气息外泄,才堪堪窥见冰山一角。
反倒那行事癫狂、信奉邪神的拜月教,如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四处嚷嚷神魔降世的预言,聒噪不休。
讽刺的是,这拜月教,反倒成了真相的传声者,令人啼笑皆非。
这世间,仿佛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不见天日。
纵使楚凡如今掌控神力,亦曾与上古魔神残魂交锋厮杀,却依旧觉自身深陷局中,被迷雾遮蔽视线,看不清世间真貌。
更看不清那些幕后黑手的真正目的。
暗叹一声后,楚凡不再迟疑。
他心念一动,腰间那枚古朴镇魔都尉令牌倏然飞起,携一缕微不可察的金光,悬于身前。
令牌通体泛着淡金光晕,庄严肃穆,自有凛然威仪。
“以吾之名,讯达千里,启!”
楚凡双手十指翻飞,快如幻影,瞬间结出数个繁复玄奥印诀。
一道道流光自指尖迸发,携独特频率与力量,精准打入令牌之中。
这是当初青阳古城,镇魔使月满空传予他的传讯之法。
楚凡亦是第一次用。
嗡……
令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其上立刻浮现细密如蛛网的奇异纹路与玄奥符文。
纹路明灭不定,符文光华交错,似激活了某种空间之力。
一股无形波动在令牌表面凝聚流转,迅速筑成一座微型空间传送法阵。
楚凡伸出右手,并起食中二指,轻点眉心,随即闭目。
一缕精纯神识分化而出,如无形丝线,融入高速运转的令牌法阵之中,开始将欲传予冷清秋的讯息,烙印其上。
他已然思虑周全,此刻只需静待讯息传至,镇魔司援兵便会很快到来。
就在此刻……
一只纤细洁白,却蕴无匹巨力的手掌,忽从他身后虚空诡然探出。
悄无声息,狠狠拍在了楚凡后背之上!
嘭!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瞬间侵入楚凡体内。
楚凡只觉胸口一闷,宛若被重锤狠砸,气血翻涌不止。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体内汹涌运转的神力,遭那诡异力量冲击。
竟似被加了无数无形枷锁,骤然滞涩,难以调动。
他来不及防御反击,身躯便在无可抵御的巨力之下,如离弦之箭,猛地朝前方巨大光门飞去。
呼!
几乎在楚凡身躯飞出的刹那,光门之上,原本柔和的光华骤然狂暴。
一个巨硕无匹、深不见底的漩涡,骤然成型。
恐怖吸力宛若深海巨兽血口,瞬间将楚凡团团裹住,狠狠吞噬。
被漩涡彻底吞噬的刹那,楚凡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这一刻,他清晰望见,原先所站之处的后方虚空,似被无形大手撕裂出一道细微深邃的裂缝,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臂,功成后悄无声息收回。
裂缝之内,一个戴面纱的女子,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眼神,皆冰冷刺骨,无半分暖意。
轰!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昏昏沉沉。
剧烈的空间扭曲,令楚凡生出一阵眩晕。
未等他看清周遭景致,一股宛若实质的恐怖压力,便从天而降,狠狠碾压而下。
楚凡只觉自身似负一座巍峨巨山,重逾万钧。
那压力既沉如千钧,更含腐蚀神魂的魔性,阴毒刺骨,寒意彻骨。
他身躯难控,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地面,撞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尘土飞扬,大地震颤,声势骇人。
巨坑之中,楚凡面无表情晃了晃臂膀,缓缓迈步而出。
入目尽是滔天火光,将天地染作一片赤红,烈焰冲天。
此处,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熔岩绝域。
放眼望去,大地燃着熊熊烈火,火势滔天。
翻滚岩浆化作江河湖海,奔涌不息,热浪逼人。
空气亦被灼烧,便是呼出的气息,也带着刺鼻的焦灼硫磺味,呛人肺腑。
万事万物,似皆被火焰吞噬,唯余炙热与毁灭,笼罩四野。
恐怖热力如狂暴龙卷风,化作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热浪风暴,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似要将世间万物,尽皆焚毁,不留半分生机。
一座座暗红熔岩之湖,宛若恶魔眼眸,散落于这片广袤无垠的熔岩绝域之上。
一些熔岩湖边缘,依稀可见几朵通体赤红的火焰花与太阳草傲然挺立,随风轻摇,于这极致恶劣之境中,透着勃勃生机。
除此之外,入目再无花草树木,一片荒芜。
便是熔岩之地的石块,亦似被岩浆炙烤亿万年,尽是奇形怪状之态。
宛若一尊尊扭曲的魔物雕塑,狰狞可怖,令人心悸。
空气中,弥漫着带腐蚀性的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远方景致。
“怎的如此不慎,竟遭人暗算……”
思默特纳琳的声音,终在楚凡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有些古怪,那人似知你身藏镇魔碑,知你靠近封印之门便会开启封印之门。”
“可她并未借你开门之机,乘机跟进此地。”
“我神识未察半分异常,甚至未觉一丝危机……”楚凡冷哼一声,沉声道:“那只手掌宛若凭空出现,速度快绝,悄无声息……那人实力强得可怕。”
“远胜风朝宗那般第八境初期之流!”
说罢,楚凡默默体察体内翻腾的气血。
那神秘女子的实力极为可怖,只是悄无声息一掌,竟让他如今第七层的“金刚不灭身”,中掌之后亦是气血翻涌,难以平复。
而他那磅礴神力,亦似被强行加了枷锁,运转滞涩,难以调动分毫!
若非他神力被封,以他如今实力,本可强行挣脱封印之门的吸力。
断不至于这般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入这封印之地!
楚凡凝神感应,转瞬便察觉体内神力之中,混杂着一股陌生之力。
那股力量宛若锁链镣铐,死死束缚着他的神力运转,难以挣脱。
最关键的是……
那股力量,亦是神力无疑!
“暗算我的人,莫非便是将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尽数掘走之人?”
楚凡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对方身怀神力,或许亦掌控了“魔龙天罡经”。
可她为何要偷袭自己?
为何要将他打入这封印之地?
楚凡催动体内神力,将那渗透体内的异种神力,尽数驱逐而出。
随后,他脚不沾地,如离弦之箭,朝前方急速疾飞。
他原本计划,将讯息传予京都镇魔司的冷清秋,让镇魔司遣强者前来。
若有镇魔司强者同入这封印之地,要解决这被封万载的神魔残魂,当非难事。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稳妥之策。
却不料,此计竟被那神秘人彻底搅乱……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
楚凡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思默特纳琳,镇魔碑既为钥匙,为何只可入封印之地,却不能出?”
“可出封印之地。”思默特纳琳缓缓应道:“然前提是,你能催动镇魔碑才行。”
楚凡沉默了。
纵使他此刻神识强度已达轮回境后期,也仅能让镇魔碑晃动数下,却根本操控不得,更无法将其祭出。
欲要真正催动镇魔碑,要么将神识强度提升至更高境界,要么寻得更多镇魔碑碎片,将其融合。
却听思默特纳琳又补充道:“不必焦躁……真想出去,亦有一法,只是后果甚重。”
“你可强行唤醒沉眠中的‘封天魔瞳’。”
“封天魔瞳乃秩序与毁灭的化身,亦可打开封印之地的通道。”
“只是,强行唤醒封天魔瞳,你此刻肉身仍难承受那股狂暴之力。”
“其反噬之烈,极有可能令你肉身崩毁,识海崩溃,万劫不复……”
“我明白了。”楚凡微微颔首,已然洞悉其中利害。
再次进入封印之地,他已与上次进入葬仙古城不同。
这不仅是修为实力突飞猛进,亦因为他如今可随意进出葬仙古城……这成了他最强保命手段!
事情,并没有那般糟糕。
楚凡不再多问,如流星掠空,划过这片沸腾火域,终落于一座巨大熔岩湖之畔。
周遭温度,随他深入火海,愈发炽热,已至令人窒息之境。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宛若熔岩巨兽的喘息,灼热难耐。
然此举于楚凡而言,却非绝境,反是一场另类机缘。
只见那熔岩湖内,暗红岩浆粘稠如粥,翻滚不休,声势骇人。
每一次律动,都似有巨兽在湖底喘息,暗藏凶威。
巨大气泡从粘稠液面下挣扎升腾,炸裂之时,发出“啪啪”脆响,将灼热浆液飞溅至数丈之外,触石即熔,威力惊人。
空气被极致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目光所及,尽是迷蒙之景。
楚凡未急于踏入,他凝视着那滚烫沸腾的熔岩,若有所思。
这般景象,令他不自觉忆起七星帮那座淬体池。
那池内置有金刚门“金刚母矿”与血骨门“蚀骨魔晶”,曾是他修炼“金刚不灭身”的重要助力。
但随着他“金刚不灭身”日渐精进,那淬体池的效用,早已微乎其微。
他需更强的外力,来激发肉身深层的潜力,突破桎梏,更上一层。
而眼前这熔岩之湖……
或许,便是他寻觅已久的契机。
楚凡缓缓伸出右手,未加任何防护,径直探入沸腾的熔岩之内。
嗤啦!
一声轻响,伴着刺骨灼烧感,传入耳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炙烤感,瞬间包裹他的手掌,似要熔其血肉筋骨。
然楚凡面色镇定,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兴奋,难掩期待。
这久违的痛感,正是肉身仍在承受考验的明证,亦是突破的前兆。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收回手掌,神色依旧沉凝。
只见粘稠赤红岩浆顺着指缝流淌而下,一缕缕黑烟伴着刺鼻硫磺味袅袅升腾。
他手掌之上,皮肤微泛赤红,却无半分损伤,金刚不灭身威力初显。
楚凡不再迟疑,迅速脱下身上衣袍,挂于湖边一块尖锐岩石之上。
随后,他将须弥戒亦取下放置妥当,谨防受损。
做完这一切,他身躯轻飘飘飞起,于半空中如轻羽盘旋片刻,最终缓缓沉入那滚滚沸腾的熔岩之湖,只留一颗头颅在外。
长发如墨,铺散于赤红岩浆之上,黑白相映,对比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