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书房之内。
紫檀木案几上，一炉“静心涎”腾起袅袅淡青烟气，却压不住满室凝如玄铁的沉郁。
“三件事……”
楚凡、王一伊几人坐定，冷清秋眸中清光扫过，无半分寒暄，直截了当开口。
她一身素色劲装，神色虽平，眉宇间隐现的肃杀之意，却令在场诸人齐齐心头一沉。
“第一件事。”
冷清秋竖指如葱：“十余日前，楚凡与‘黑眼魔君’于丛林交手……镇魔司虽竭力将目光引向我与月满空，欲图混淆视听，然明眼人多如牛毛，暗中窥探你等者，仍不知凡几。”
话音落处，书房内静气陡凝，宛若冰铸。
诸人目光如被磁石所引，尽带难以置信的惊色，“刷”地尽数聚于那端杯静坐、神色淡然的楚凡身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三息。
忽地里——
王一伊似才回过神来，美眸圆睁，声线已然变调：“黑……黑眼魔君？莫非是烈风州元魔宗那位，早已臻至轮回境巅峰的绝世老魔？！”
轰！
此语一出，恰似巨石投平湖，惊涛骤起。
昭华郡主、林霄、夜见，乃至座中三大宗门宗主、王李两家家主，尽皆大惊失色，脸色陡变！
他们岂不知局势凶险。
自葬仙古城那炼狱绝地生还，身怀神力，消息一旦外泄，便是举世皆敌之局。
纵使镇魔司高层运筹帷幄，将“神魔之血”的名头安在两位镇魔使身上，欲为这群年轻人遮风挡雨，然天下枭雄何其多，肯信此说辞者，寥寥无几。
楚凡与昭华郡主这班幸存者，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囊中之物。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未料到，拜月教那群狂徒尚未动手，远在烈风州的元魔宗老怪，竟已按捺不住？
且一出手，便是轮回境巅峰的人物？！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此等境界的强者，早已参透生死轮回之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其真实战力，怕是犹在未入葬仙古城前的两位镇魔使之上！
面对诸人惊骇欲绝的目光，冷清秋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仿若叙说寻常琐事：“不错，正是那厮，轮回境巅峰。”
“结果……反被楚凡追袭痛击，最终心神崩摧，如丧家之犬般抱头鼠窜而去。”
“……”
此语如九天惊雷劈顶，王一伊诸人尽皆呆立如木，脑海中空空荡荡，浑无半分思绪。
他们自然知晓楚凡强悍。
古城之内，楚凡便是他们的主心骨，是那横扫千军、所向无敌的擎天身影。
最后更是斩杀了古仙残魂！
可……那毕竟是实打实的轮回境巅峰啊！
楚凡出葬仙古城之时，尚只是明心境巅峰吧？
纵其体内神力浩瀚难测，可……
冷清秋未多言战况细节，只补充道：“月满空赶至之后，于黑眼魔君面前，略展七彩神魔之力，断其一条臂膀，而后故意纵其离去。”
“那黑眼魔君逃回宗门，‘神魔之力’的恐怖传闻，自会四下散播。”
“届时关注神魔之力的目光，只会愈发繁多。”
“但能否将这些目光尽数引至我与月满空身上，我等亦无十足把握……”
“欲要蒙骗那些老奸巨猾之辈，谈何容易？”
“神魔出世，天下将乱……”
冷清秋声线沉了几分：“据镇魔司密报，一些隐世数百年、乃至镇魔司卷宗中都鲜有记载的古老武道世家与宗门，已有人现身江湖。”
“此等势力，底蕴深不可测。”
“你等身上的压力，只会与日俱增。”
王一伊与李擎苍诸人对视一眼，脸色尽皆难看起来。
青州城内有镇南王坐镇，无论正魔强者，皆不敢在此地放肆。
可他们总不能一辈子困守城中吧？
轮回境巅峰强者……他们凭什么去抵挡？
若真遇上这等人物，怕是连逃生的机会都无！
见他们面露怯色，月满空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莫要妄自菲薄。”
月满空声量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你等真实实力虽不及楚凡这般变态，然……斩杀数位轮回境强者，亦非难事。”
“……什么？！”
王一伊、昭华郡主，乃至玄心剑宗宗主等人，神色再变！
他们虽知体内神魔之力强横无匹，然自离开葬仙古城后，便一直闭门苦修，从未与不灭境之上的强者真正交手。
自身究竟有多强，他们心中并无确知。
月满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在他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斩杀轮回境，非难事？
见火候已到，冷清秋缓缓点头，说道：“那两位古魔前辈消散之前，助我等凝聚神晶之时，我等实则沾了楚凡不少便宜……”
“神晶所能承载的神魔之力，皆以我等彼时气海容量为基……亦可说是以武道境界为根。”
“彼时，我与月满空已是轮回境后期，根基既定，所能汲取的神魔之力最为磅礴。”
“而楚凡，尚只是明心境巅峰。”
说到此处，冷清秋目光转向王一伊等人，“清雪与天行境界稍逊，仅是神通境。可你等几位……彼时已是如意境。”
“如意境的气海，所能承载的神力，较之比明心境，何止强上十倍？”
“是以，论体内蕴含的神力总量，乃至爆发上限……你等此刻所能掌控的神力，实则犹在楚凡之上。”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是此番寂静，非是先前的恐惧，而是极致压抑之后，狂喜即将迸发的沉静。
王一伊、林霄，乃至那抱剑静坐、似在发呆的夜见，眼中光芒渐次亮起，终如漫天星辰般璀璨。
便是平素不苟言笑、稳如泰山的李擎苍，此刻紧抿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起。
两位镇魔使大人之意，莫非是说……
他们虽真正实力不及楚凡，然单论“神力”与“破坏力”，竟比楚凡还要强横？
他们竟成了一群披着羊皮的上古暴龙，已然有了与轮回境抗衡，乃至斩杀的本钱？
此一刻，不单王一伊、李擎苍等人喜不自胜，便是立在他们身后的王李两家家主，以及三大宗门宗主，也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畅快笑声。
书房内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顷刻间烟消云散。
楚凡听着这一切，并未多言解释。
纵是尚未开辟龙穴之时，他体内的神魔之力，实则也远在昭华郡主等人之上。
只不过，大半力量被封印于神晶与封天魔瞳之中，此刻尚无法全然掌控罢了。
冷大人这番言语，不过是为提振王一伊他们的信心而已。
此时，玄心剑宗的夜见——那眼中唯有长剑、旁无他物的痴人，忽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的师尊，玄心剑宗宗主。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神色郑重道：“师尊，回去之后，与弟子切磋一番可好？弟子欲试此神魔之力，究竟锋锐几何。”
众人：“……”
空气忽又一静。
楚凡亦忍不住多瞧了这夜见一眼。
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平日里宛若透明之人，若不言语，楚凡竟觉不到他的存在。
未料，亦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妙人。
“啪！”
一声清脆爆响。
玄心剑宗宗主抬手一掌，拍在夜见后脑勺上：“小兔崽子！得了神力，便要翻天不成？敢向为师寻衅，是想欺师灭祖么？！”
众人闻言，尽皆哑然失笑。
冷清秋见此情景，眼神亦柔和了几分，说道：“切磋一番也好……”
“离开葬仙古城已历三月，你等皆闭门苦修，如锦衣夜行，对自身实力精进至何种境地，茫然无知，此非强者之道。”
“真正的强者，需对自身力量了如指掌。”
“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复又严厉：“纵使你等已有与轮回境中后期强者抗衡之力，亦不可狂妄自大。”
“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强者如林……尤其那些隐世宗门世家，底蕴深不可测，手段诡谲多变，便是镇魔司，也难窥其深浅。”
“一旦被其盯上，便是天大麻烦……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无论我，还是月满空，亦或是王爷，皆不可能时刻伴你等左右，做那护雏的老鸟。”
“神魔之路，本就是一条铺满荆棘与鲜血的死路。”
“说到底，一切还需靠你们自己！”
“是！谨遵大人教诲！”
王一伊、李擎苍等人神色一正，齐声应道，声震梁宇。
此刻他们眼中，再无先前的畏惧，唯有昂扬战意，直冲云霄。
然在这热烈氛围之中，角落处却有两道身影，略显落寞。
李清雪抿了抿苍白的唇，悄悄瞥了一眼众星捧月般的楚凡，复又如遭电击般收回目光，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这些时日，她与赵天行的修为虽也突飞猛进，然终究底蕴太浅。
纵有神魔之力洗髓伐骨，纵有冷清秋这般强者悉心指点，此刻也才勉强突破至通窍境而已。
与昭华郡主他们相较，中间尚隔着明心境这整整一个大境界。
这一个大境界，在神魔之力的增幅下，差距只会无限拉大。
王一伊、昭华郡主他们，已然有了与轮回境抗衡的资本，属第一梯队；
而她与赵天行，能否与如意境强者抗衡，尚且未知……
明明已拼尽全力苦修，日夜不辍，只想追赶楚凡的脚步，哪怕只能望见他的背影也好。
可现实竟是如此残酷，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凡的背影愈发遥远，终至遥不可及。
这般无力之感，令她心头酸涩难当。
赵天行亦未言语，只是在心中暗下决心，日后需更加刻苦修炼。
他心念一动，“看”了一眼体内的“缚命长卷”。
那缚命长卷进入他体内之后，直到现在，他也无法催动。
但，那东西带给了他无穷的希望。
……
“第二件事……”
待众人情绪稍平，冷清秋再次开口，神色较先前更为凝重：“我收到绝密讯息，七日前，大周王朝北部融州，一处镇压上古魔神的秘境，忽被人强行开启。”
“最终，秘境之内那尊复苏的古神残魂，被一个神秘世家强者……当场碾灭。”
“……”
楚凡瞳孔微缩，诸人更是心头狂震。
他们亦知晓，葬仙古城这等封印之地，乃是上古遗留，绝非仅此一处。
这天地广袤无垠，埋葬的秘密更是多如牛毛。
只是，葬仙古城之事才过去两月有余……
未料其他地方，竟也有这般秘境被强行破开！
“那人手中，也有镇魔碑碎片么？”楚凡神色微微一动。
无极门风落雁按捺不住，出声问道：“大人之意，莫非……除我等之外，那大周王朝亦有人得获神魔之力？另有新的‘神魔’降世？”
冷清秋微微颔首，缓声道：“那秘境隐秘至极，不在大周王朝与镇魔司掌控之内，且封印早有破损。彼时入那封印之地者，尽是轮回境好手，足有二十余人，最终……”
“唯余一人，得以生还。”
“什么？！”
王一伊、昭华郡主诸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二十余名轮回境入内，仅一人脱出？
那一战之惨烈，怕是尤胜葬仙古城之役！
那活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冷清秋续道：“如今，镇魔司在寻他，大周朝廷在寻他，拜月教亦在寻他。”
“此人大概率出身某神秘世家，最终得了磅礴神魔之力。”
“两处封印之地异动接连发生，绝非偶然……”
“今朝外界‘神魔将出’、‘乱世将至’之流言，已是甚嚣尘上。”
“不单大炎王朝等三大王朝震动，人心惶惶，酿成莫大恐慌；”
“便是整个昆墟界的宗门世家，无论正道魔门，皆已蠢蠢欲动……”
昭华郡主柳眉紧蹙，忍不住问道：“此等恐慌若肆意蔓延，必生大乱……难道，连镇魔司亦压不住这股乱象？”
冷清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她未直接作答，反倒转头，深深望了一眼端坐主位、始终闭目养神的镇南王。
久未言语的镇南王，缓缓睁开双眼，淡然道：“但说无妨。”
书房内的气氛，随冷清秋的话语，自方才的轻松渐渐沉凝，化作深不见底的沉重。
若说先前“神魔出世”的传闻，仅让他们心生紧迫；
那么接下来冷清秋将要揭开的世界面纱，便令他们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冷清秋并未即刻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在梳理那跨越数千年的沉重思绪。
“接下来我所言之事，出我之口，入你等之耳，断不可外传分毫。”
她缓缓开口，声线虽轻，却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头。
“八千余年前，乃是人族历史上最黑暗的至暗时刻。”
“苍穹崩裂，万族视人族为刍狗。正当人族危在旦夕、行将覆灭之际，一位强者横空出世，以凡人之躯，力挽天倾，只手镇压万族暴乱。”
“那，便是第一代武圣。”
提及此称号，纵是身为轮回境大能的冷清秋，眼中亦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崇敬。
“第一代武圣创立武圣殿，自彼时起，那里便成了人族唯一的圣地。”
“而武圣的亲传弟子，走出圣殿，创立了镇魔司。”
“镇魔司超然物外，不涉王朝更替，不插手诸侯纷争……其唯一使命，便是监察天下，镇压邪魔，平衡世间阴阳。”
众人尽皆听得入神。
这是一段辉煌壮阔的历史，亦是人族脊梁挺起的见证。
“昆墟界人族疆域之内，三大王朝皆设有镇魔司。”
“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镇魔司统领人族，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冷清秋的眼神渐渐黯淡：“然……盛极必衰。至第四代武圣之时，镇魔司的威慑力，便已出现裂痕。”
“第四代武圣极为神秘，鲜少现世。即便偶有露面，亦总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传说之中，他是历代武圣里最强的一位，天赋才情，冠绝古今。”
“千年前，妖祖与魔祖率领妖族、魔族大军压境，便是被这位武圣大人打得差点形神俱灭，拼尽最后气力方才逃脱，此后龟缩不出，再不敢踏足人族疆域半步。”
“然则，正是这位最强武圣，五百年前自一处上古秘境归来后，似是受了极重的道伤，自此闭关不出，再无音讯。”
说到此处，冷清秋目光扫过楚凡等人：“结合葬仙古城中的见闻，我们推测，武圣大人早在数千年前，或许便已在暗中独自对抗、镇压那些复苏的上古神魔了。”
“他所受之伤，大概率便是在那些古老封印之地，与神魔交手时所留。”
书房内一片死寂。
当世人尚在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之时，那位镇压当世的武圣，或许早已为了这人间烟火，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浴血拼杀了无数次……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未曾出关。”
冷清秋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纵使是神，亦会被世人遗忘。”
“这五百年来，武圣殿未曾传出只言片语。镇魔司的影响力，也随之江河日下。”
“你等需知晓，数千年来，镇魔司之所以能令那些传承万年的隐世宗门、野心勃勃的皇族俯首称臣，并非因镇魔司本身强者众多，而是因——那圣殿之中，坐着一位武圣！”
“有武圣在，天下皆安。武圣若不在……”
冷清秋未曾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已明了。
如今谣言四起，各大宗门、古老世家暗中皆传，武圣大人早已扛不住污染的侵蚀，已然……陨落！
这，便是乱世的根源之一。
“拜月教趁此良机卷土重来，四处煽风点火。”
“而那些被镇魔司压制了数千年的势力，亦开始疯狂反弹。”
“便是三大皇朝的皇族当中，视镇魔司为眼中钉者，亦不在少数。”
冷清秋看了一眼镇南王，随后沉声道：“譬如大炎王朝那位镇守北境的——镇北王。”
提及此名，王一伊等人皆是面色微变。
那位王爷，可是出了名的霸道暴烈。
“那位王爷，向来认为镇魔司权力过甚，凌驾于皇权之上，不受节制。数年前，仅因其子执意加入镇魔司，成为一名镇魔都尉，镇北王便勃然大怒，亲手封印了亲子修为，断绝了父子情分。”
忽地里，月满空瞥了楚凡一眼，插口道：“那位世子，你也曾见过。”
“啊？”楚凡一愣。
他何时见过镇北王世子了？
“休得插嘴！”冷清秋狠狠瞪了月满空一眼，续道：“没了武圣这根擎天巨柱震慑，那些底蕴深厚的宗门，以及手握重兵的王侯，已然开始对镇魔司阳奉阴违，甚至公然抗衡。”
“而三大王朝对镇魔司的资源支持，亦已跌至历史最低点。”
“妖魔乱世，宗门割据，上古神魔即将出世，天下……已显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