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以后。
会议室里,常开校长因为接一个教育蔀打来的重要电话,临时推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了陈林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四下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在刚刚知道了今天的面试者竟然就是自己那位青虹姐姐后,更多的尘封已久的记忆,在陈林的脑海里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是他小时候,搬到运河水榭小区之前住过的地方。
一个有些年头的江都市老旧单位家属院。
那种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公寓楼,层高只有六层,外墙的红砖虽然经过了几次社区的统一修葺和粉刷,但依然处处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因为是单位统一修建的分房,所以不管是层高、户型还是防盗门的款式,家家户户都长得接近,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特有的陈旧与烟火气。
陈林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上初中的自己,每天最喜欢干的事儿之一,就是趴在二楼自家阳台的窗户边上往下看。
而几乎每天的同一个固定时间点,他都能看到裴青虹路过楼下。
那时候的裴青虹,永远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身上穿着那种宽大得毫无美感可言的校服,但依然掩盖不住那双甩起来吸睛的大长腿。
她总是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冰山脸,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每次经过的时候,陈林都感觉有一阵无形的风甩到了自己的脸上……
就在陈林回忆童年的时候,会议室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常开校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得体职业套装的中年女教授。
陈林的思绪被打断,立刻站起身来,微笑着迎了上去:“苏教授,您好。”
来人正是燕南大学法学院的资深大拿,负责管理这次青年创业投资基金的苏玉梅教授。
苏玉梅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留着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
这形象和陈林记忆里大差不差,虽然陈林没上过法学院的课,但在燕南大学举办几次大型校级活动的时候,苏玉梅作为法学院的代表上台发过言,所以陈林对她还是有点印象的。
不过,陈林对苏玉梅只是有点印象,但苏玉梅对陈林,那可是太熟悉了。
毕竟在哪怕不知道燕南大学的校长是谁,也不会有燕南大学的人不知道陈林是谁,所以苏玉梅还是非常亲切地和陈林交流了几句。
“哎呀,陈院士。您这可是折煞我了,快请坐快请坐。”
苏玉梅一看到陈林,平时那张在法学院学生面前不苟言笑的严肃脸庞,瞬间绽放出了亲切和热情的笑容,她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和陈林握了握。
“今天真是太感谢陈院士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帮我们法学院做这个面试评委了。有您和常校长在这儿坐镇,我们这基金的评审,那绝对是权威性和公正性肯定足够了。”
苏玉梅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客套的恭维,但也是发自内心的。毕竟,能请动一位双料院士来当一个创业基金的面试评委,这排面放眼全国高校也是独一份了。
“苏教授客气了,都是为了学校的工作嘛。”陈林笑着回应,三人重新在会议桌前落座。
几人刚寒暄了没两句。
“笃、笃、笃。”
会议室的门被人节奏感极强地敲响了三下。
“请进。”苏玉梅坐直了身子,拔高了声音。
门被推开。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件剪裁高级的卡其色长款风衣、脚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仅仅是那露出的下颌线和修长的天鹅颈,就已经透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冷艳气场。
女人走进会议室,自然地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随着墨镜的摘下,一头如水波般微卷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一张令人惊艳的容颜展现出来。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陈林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了一抹明显的异色。
大气明艳,如果单从五官的轮廓上来看,眼前的女人,竟然有两三分形似云清。
但是,两人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云清除了那次陈林跟着她回帝都爷爷奶奶家、面对她那个控制狂母亲时展现出过强势的一面之外,平时在陈林和其他人面前,永远都是个笑容明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小太阳。
但是眼前这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人本能地就产生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陈林看着眼前的女人,不是那足以媲美沈妍和云清的颜值吸引了他,好吧其实也有点,但是此刻更吸引陈林注意力的,是这张脸,正在迅速地,与他记忆深处那张面孔不断地重合。
虽然气质因为岁月的沉淀和留学的经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眉眼间某些神似的地方,依然没有变。
裴青虹。
“青虹啊,来了啊。快进来坐。”
苏玉梅看到裴青虹,脸上谨瞬间露出了长辈般的慈爱,她甚至主动站起身,走过去拉着裴青虹的胳膊,将她迎进了会议室。
“苏教授,好久不见。”裴青虹的嘴角勾起一抹得体微笑,微微颔首。
将裴青虹引到面试者的座位上后,苏玉梅转过身,开始为她介绍今天在座的两位重量级评委。
“青虹,我给你介绍一下。”
苏玉梅先是指了指常开,“这位是我们燕南大学的常开校长,你之前在申请材料的回复里应该知道了。”
“常校长您好,久仰大名。”裴青虹礼貌地问好。
随后,苏玉梅的手掌郑重地引向了陈林:
“而这位,就是咱们国家刚刚当选的双料院士,也是目前国际上最年轻的菲尔兹奖得主,陈林,陈院士。今天也是刚好有空,被我请来一起做面试评委的。”
在苏玉梅介绍到陈林名字的那一瞬间。
陈林清晰地捕捉到了,裴青虹表情出现了短暂的一丝不自然。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错愕和尴尬。
很显然,裴青虹认出了自己。
不过,苏玉梅和常开校长显然并没有察觉到裴青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既然对方没主动相认,陈林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他嘴角挂着温和微笑,冲着裴青虹微微点了点头:“裴小姐,你好。”
裴青虹看着,眼角隐晦地抽动了一下。
“陈院士,您好。您的那些成就,令海外的华夏人也都与有荣焉,我在国外的时候就经常在新闻上看到,非常令人敬佩。”裴青虹官方地回了一句。
介绍完毕,大家落座。
苏玉梅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个关切的女性长辈一样寒暄了起来:
“青虹啊,这次回国多久了?有没有先去帝都,见过你的老师啊?”
裴青虹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回答道:“嗯,刚回来没多久。回国的第一站就先去了一趟帝都,在老师那里待了好几天,陪他老人家聊了聊这几年的情况……”
就在苏玉梅和裴青虹在那儿聊着家常的时候。
坐在陈林身边的常开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林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常开校长微微侧过身子,凑到陈林耳边,压低了声音,隐晦地耳语了两句:
“陈院士,这小裴啊,她本硕连读的时候,是燕北大学法学院毕业的。她当时在燕北的那位导师,正好是咱们苏教授当年的同门师兄。”
常开校长用简练的语言点破了其中关隘:“所以算下来,苏教授其实算是这小裴的正经师叔。”
听到常开校长这番耳语,陈林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刚才在走过来的路上,心里就一直在这儿犯嘀咕呢。
裴青虹一个本科和硕士都在燕北大学读的,博士又跑去了大漂亮国的哈佛法学院。
她这履历从头到尾,跟燕南大学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凭什么一回国,就跑来申请燕南大学法学院的这笔青年创业基金?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就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一向看重“程序正义”的苏玉梅教授,今天非要大动干戈地把常开校长和陈林这个完全利益不相关的数学教授,给强行拉过来当面试评委了。
因为苏玉梅这是在避嫌啊。
拉上常开这个学校的一把手,再拉上陈林这么一个高声望的人来做担保,这可以算是非常光明正大了。
把这其中的关节给捋顺了之后,陈林靠在椅背上,看向苏玉梅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这位苏教授,做事确实是滴水不漏,是个讲规矩的体面人。
寒暄了几分钟后,叙旧的环节结束。
四人脸上的神色都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面试,正式开始。
苏玉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没有再绕什么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开口问道:
“青虹,你这次回国,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呢?”
苏玉梅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明显的不解和惋惜:“你来我这儿之前,我就已经听帝都那边的几个老朋友说过了。国内好几家最顶级的红圈律所,可是早就已经给你发了高级合伙人的Offer了。”
“而且人家开出的条件丰厚,帝都、魔都、鹏城,任意一线城市的分所随你挑。但听他们的意思,你好像……全都给拒绝了?”
听到苏玉梅把话题引到了这个尖锐的方向上,裴青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常开校长,目光又在陈林那张平静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和认真:
“苏教授,我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这次来找您,是真的想要申请咱们燕南法学院的这笔创业基金的。”
“青虹,咱们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苏玉梅皱了皱眉,顺着她的思路往下猜:“你拒绝了那些红圈所的Offer,又跑来申请创业基金……你是想自己拉团队,单干创办一家律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