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自助餐。
张述桐百无聊赖地咬着一个苹果,看看身后,一张长长的方桌上,大家齐聚在一起,谈不上被孤立,只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会。
“真不跟我们一起吃吗?”清逸端了一个蛋糕过来。
“我想静静。”
清逸大笑着走远了。
杜康也小跑过来——
“不打游戏。”
杜康乐呵呵地一拍他的肩膀。
“喂,害羞了?”
现在是若萍敲了敲他的桌子。
“到底是什么款式的泳衣?”张述桐不解道。
“泳你个大头鬼!”
若萍也红着脸走远了。
——好了,这下没人来打扰他了。
张述桐继续咬着苹果,午饭还算丰盛,不是那种将家常菜装在餐盘里就敢自称自助餐的货色,烤肉、海鲜、糕点,放在平时,是需要花上一两百块去市里吃一顿的水平,市里最大的自助餐厅建在通讯大厦顶楼,旋转餐厅,据说是年轻人约会的胜地。老爸老妈有时候就跑去那里吃饭。不带他。
所以约会和他无缘,眼前这顿自助餐同样如此——张述桐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是顾秋绵买来的早饭,他不想浪费,就放在中午吃了。
在自助餐厅里吃肯德基很奇怪,但有什么比不小心把避孕套带上船还调查了半天更奇怪的?他默默想着,咽下嘴里的食物。
“我吃好了。”
张述桐拎起纸袋,朝大家告了句别,其实只是句客套话,不料众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几道视线同时看向他,一脸高深莫测,喂,为什么小满也是这种眼神?
张述桐只当没有看到,快步出了餐厅。
“他居然害羞了。”若萍惊奇道。
“应该是尴尬吧,”清逸说,“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
“秋绵觉得呢?”
“问我干嘛,不知道。”顾秋绵撇了撇嘴,不说信还是不信。
“青怜呢?”若萍又坏心眼地问。
抬头望去,长桌边缘的位置已经空了,路青怜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端起餐盘朝取餐台走去,几个苹果核放在盘子里,她真的很爱吃苹果。
……
午饭时间,船上的游客自然都在宴会厅内,张述桐来到了二层的甲板,大中午的当然不会有人来这里吹风,本以为他是第一个客人,谁知一个留着长发的背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
那是一个戴着白色太阳帽的女人,她静静扶着栏杆,任由冬日里冰冷的风将头发吹乱。
张述桐收回视线,也倚着栏杆发起呆来,谁知女人朝他点头笑笑:
“怎么就你自己,那几个小朋友呢,我看刚才在走廊上你们还吵吵闹闹的。”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张述桐歉意道。
“没什么,”女人不在意地挥挥手,“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看到你们怀念还来不及呢,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只是说话就让人开心了。”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张圆圆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的样子。
张述桐知道能被邀请到这艘船的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早已成家,也许是和丈夫孩子在一场新年前的旅行,可午饭的时候还独自站在甲板上就有些奇怪了。
该死。他暗骂自己一句,知道好奇的毛病又发作了,张述桐准备换一个地方发呆,便对女人点头示意了一下,正要转过身子,对方却说:
“能帮我拍张照吗,小朋友?”
几秒钟后,张述桐将手机递了过去。画面上是女人倚着栏杆,背景是铁青色的湖面。
“麻烦你了。”女人道了句谢,走进了室内。
张述桐回过头,站在女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他下意识撑在栏杆上,心想怎么还没吸取避孕套事件的教训,这样下去可当不了一个节能主义者。
张述桐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收回手,找到了指尖上沾染着的水迹,一片冰凉,可这一天没有下雨,晨间的雾气也不算太大,他接着低下头去,看到甲板的边缘也落下几滴圆形的水迹,就好像是那个女人……流下的泪水。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对方背影,其实这种事也不算少见:
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又或者家里出了些事情,一个人独自旅行消解内心的愁绪。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因为张述桐低下头的时候,又看到一个长发垂腰的背影。
路青怜站在一层的登船甲板上,如瀑般的长发随风飘舞着,有几缕沾在了唇边,而她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出神。
“喂!”
张述桐挥了挥手。
路青怜应声抬起了脸。
“你跑去下面干什么?”
路青怜却没有说话,起初张述桐还以为是因为上午的事,渐渐地,他发现两根白色的耳机线从路青怜耳边的头发中延伸出来。
原来她在听歌。
再见时是在一层。
“观光的话不如去二楼吧。”
张述桐下意识眯起眼睛,随着游轮的行进,细小的水雾不停地打在脸上,像是下了场毛毛细雨,难怪观光甲板设在二层。
路青怜摘下耳机:
“你不觉得这里离湖面更近吗,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水花在钢铁的船体边翻滚着,即使是这样,他们的双脚距离湖面也很远了,如果是艘小小的渔船,也许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湖水,可这是艘曾往返于江湖上的游轮。
“说实话,没感觉。不过嘛,有点理解你的感受。”张述桐说。
这片湖对路青怜的意义一定不一般,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想要逃离的牢笼?亦或是生平未见的风景?
他不准备追问,只是看着路青怜安静地站在栏杆边,这时候她的洁癖似乎不起作用了,湖风扑面,她那浓密的睫毛上很快挂上了一层水雾,可她只是合上眼帘,恍若未觉。
张述桐心想这等同于把“安静一点”写在脸上了,何必讨个没趣,他准备去其他地方逛逛,路青怜却说:
“等一下,”她看着张述桐,“帮我拍张照,可以吗?”
“哦……”
张述桐愣了一下,才记起那个翻盖机上似乎没有自拍功能,便掏出手机,路青怜摘下了耳机,她不会摆什么pose,只是站在原地,给庙祝拍照就是这样,既不会笑一笑,也不会喊茄子。
“你好歹做一个动作。”张述桐说,“现在看上去好像一只游上岸的企鹅。”
“企鹅?”路青怜微蹙起眉毛。
咔嚓一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便定格于画面中。
“好了,回头发你。”张述桐满意道,“话说,你在听歌?”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手机?”
她拿出那只紫红色的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