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踉踉跄跄地走上通往仓库的楼梯,鼻腔里那呛人的硝烟味终于消散一空,张述桐转过身去,从路青怜手中接过了陈毅城的衣领。
他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男人。
爆发过去的几十分钟后,两人才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万幸的是通往入口的通道没有坍塌,可空气到处充斥着颗粒般的粉尘,宛如火灾现场,根本无法行走,手机里还是没有信号,他们只好等了又等,一直到灰尘落下,呜呜的风声又响了起来,才用外套捂住口鼻向外走去。
直到在半路上发现了顾秋绵的姨夫。
男人被发现的时候口鼻都流着血,藏在一条岔路的拐角,原来对方并非没有跟上,而是自作聪明地躲在了一个被加固过的角落,反倒成为了首当其冲的那个。
这便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办法,只能带上,尤其是男人呼吸已经变得很微弱了,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像是要随时窒息而死。
张述桐强撑着推开仓库的门,将对方扔在了通风的地方,又拨通120的电话。
还有什么能做的?对了,还要去宾馆一趟,他一边和接线员讲着电话,一边转身去叫路青怜,可这时惨淡的日光沿着睫毛溜进了眼底,周末的校园出现在眼前,到处静悄悄的,没有学生也没有别的人影,其实并没有人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时光走得很慢,发酵出一些闲暇,一只很丑的鸟扑棱棱地飞走……张述桐挂掉电话,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结束了,他想,不免恍若隔世。
于是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也拉着路青怜上了车子,两人倒像陪护长辈的小孩,随着一路的鸣笛声到达了医院,他挂了号去做了检查,一堆罗里吧嗦的测试——暂时性的听力受损,过两天就会恢复正常,可能还有一些脑震荡,因为他的脑袋一直很晕。
时值下午,张述桐出神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诊室的门紧紧关着,轮到了路青怜就诊,他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来的路上已经试了很多次,不会重蹈覆辙了,可他又不是医生,只好坐在外面等,门开了,路青怜走了出来,朝他摇了摇头。
“走吧。”
他强撑着站起身,被对方一下按在了椅子上。
路青怜从他身前绕开了,坐到了他的身侧:
“陪我坐一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脸恬静极了。
张述桐晕乎乎地答应下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对着一扇窗户,窗户外却看不到昔日的老屋,医嘱让他们少说话少去人多的场合,两人便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张述桐数着脚下的水磨石地板有多少块白色的石子,他感觉脑袋清醒了一点,便对她开玩笑说,刚才自己像在产房外等待临盆的孕妇。
路青怜没有笑,大概是没什么幽默细胞,只是对他说:
“好了。”
什么好了?
张述桐不解地想,他看到路青怜翻开手机,对着话筒讲了两句,一道脚步声踩着楼梯匆匆走了上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给老妈打的电话?张述桐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坐上了自家的车,又是怎么被推进了卧室,房门合拢的时候,他看到路青怜正在沙发上吃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天色愣了一下,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床头的日历,1月28日,他来到了新的一天,第二件事是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心想那算什么玩笑、丢人丢到家了,第三件事是想起晚上还有个约定,约好了要回别墅吃饭,可到了如今这顿晚饭能否顺利进行还要画上一个问号,但很快不用纠结了,张述桐又看了日历一眼,是1月28日,可今天不应该是27日的周日……他打开手机,凌晨五点。
原来这不是傍晚,他从昨天的下午,一直睡到了今天的凌晨。
张述桐又躺了回去,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呆呆地想,怎么过了这么久,路青怜去了哪里?顾秋绵是什么反应,她的父亲呢?陈毅城有没有被救活?这件事又该怎么收场?
睡意忽然褪去,他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
外面真够冷的,也真够黑,拂晓还没有来临,天空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外闲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便坐在了楼梯上,撑着下巴发起了呆。
好像,避开了织女线和无名线的未来。
但还有很多事没有结束,湖里的东西,路青怜的奶奶,顾秋绵的父亲,剩下的两只狐狸,那个诡异的青蛇浮雕……还有什么?他在手心里哈着白气,就这么想着,想得很认真很仔细,可脑袋还是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有个大爷拿拐杖点了点他,告诉他回家睡觉,张述桐惺忪地抬起头来,身前已经布满阳光。
他活动着被冻得发僵的身子,朝小区外溜达着走去,脚步还算轻快。
而等他接了电话,老妈的咆哮声在话筒里响起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推开了自家的门。
“你大早上又干什么去了……”女人头发乱得像是女鬼,显然刚醒来不久,“豆腐脑?”
她睁圆了眼问。
张述桐将早餐递了过去:
“还有油条,趁热吃,”他打着哈欠朝卧室走去,老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也可能是被他的孝心所感,总之很呆地站在原地,张述桐转过身,笑着挥了挥手,“今天逃课,帮你儿子请个假。”
……
这件事以一个出乎预料的方式收场了,没人问他发生了什么,并非瞒得多好,而是他累得够呛,没人会摇醒他并追问发生了什么。
真相有人帮他解释,可关心很难敷衍。
张述桐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老妈没去上班,就在家里陪着他,该去开门才对,可这是个中午,她估计是去买菜了,张述桐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其实他不开门就知道是谁了。
很耳熟的靴子声,张述桐打了声招呼,顾秋绵看着他先是皱起眉头,又叹了口气:
“好冷。”
好吧好吧,他想,这辈子是不可能读懂她的心思了,他们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韩剧,好像是很狗血的剧情,画面中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正在闹分手,然后顾秋绵说:
“结束了。”
张述桐吓了一跳。
“结束了。”
她平静地重复道,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电视里的女主人公在哭。
顾秋绵受不了地按下暂停键。
她伸了个懒腰,阳光照亮了她耳垂上细细的绒毛,顾秋绵笑了笑:
“总算结束了,对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暂时吧。”张述桐含糊地说。
“昨天来看过你,但你睡得像猪一样。”
张述桐哼哼了两声。
“我姨夫他今早醒过来了。”
“那……“
“人已经疯了,从昨天到现在,家里乱成了一团,我爸爸一直在各种电话,还有我姨妈她们……”
她有些黯然:
“其实我一直觉得姨夫那个人不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吧。”张述桐只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