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颖推开隔音门走出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走到钱雷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戴上监听耳机。
控制台前，工作人员按下播放键。
《一叶年华》的完整demo在安静的监听室里流淌开来。
从清澈的钢琴前奏，到张亮颖细腻入微的人声，再到中间那段融合了古筝和现代合成器的间奏，最后到副歌层层递进却又始终保持克制的情绪推进——
四分钟的时间，像完成了一场穿越茶山、走过四季的旅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监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亮颖摘下耳机，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钱雷：“这次……感觉对了？”
钱雷没立刻回答。
他又把进度条拉回副歌部分，重新听了一遍“走一程天涯，品一叶年华”那句。
张亮颖的处理非常聪明——“天涯”二字唱得开阔，但气息是散的，像风吹过旷野；“年华”则收回来，声音变得具体而温暖。
那种从“远行”到“归来”的时空转换，就在这一放一收之间完成了。
“对了。”钱雷终于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是这个感觉。接下来再打磨打磨细节，比如第二段主歌进副歌的衔接可以再顺滑一点，但整体框架已经成了。”
张亮颖闻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可算找着北了……这几天咱们努努力，把demo彻底录完，然后就找顾老师报销去，嘿嘿。”
她说着，还狡黠地眨了眨眼。
钱雷被她这副“打土豪”的架势逗乐了：“可以啊，不过他们从新西兰回来了没？”
“昨天茜茜就给我发微信了，今天已经回到杭城了。”张亮颖掏出手机晃了晃，“所以过几天咱们应该就能见到他们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钱雷，语气真诚：“不过这几天也要辛苦钱哥你了，咱们争取一鼓作气搞定。”
“别这么见外，”钱雷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调音台上，“我也想看看，这首歌最后能不能真的在奥斯卡的舞台上响起。”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眼神里有一种专业创作者才懂的、纯粹的热忱。
张亮颖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疲惫忽然散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咱们继续？”
“继续。”钱雷点头，手指已经在调音台上操作起来，“刚才那段间奏，古筝的音色可以再调亮一点，要那种‘清泉石上流’的感觉……”
录音棚里重新陷入忙碌。
而千里之外的杭城，求是村四楼的客厅里，空调依旧规律地嗡鸣着。
顾临川还抱着猫在沙发上沉睡，膝盖上的小胖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对面长沙发上，刘艺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薄毯里缩了缩，长发散在米白色的沙发上。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三个人的呼吸声在冷气充足的客厅里均匀地交织，时间在这个夏日的午后，被拉得缓慢而悠长。
傍晚六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陈思思第一个推开门，身后跟着抱着教案的陈晓枫和陈静雯。
三人刚踏进玄关，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客厅里，空调还在无声地吐着冷气。
沙发上的三位都睡着了，唯一精神抖擞的，是蹲在茶几上的小胖。
橘猫端坐如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本地新闻正在播报杭城入夏后的防汛工作，女主播字正腔圆地说着“钱塘江水位监测”。
陈晓枫、陈静雯、陈思思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
陈思思眼睛“唰”地亮了，某种恶作剧的兴奋在她脸上绽开。
她朝父母比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放下背包，又像只猫一样溜回客厅。
深吸一口气。
然后——
“开饭啦！别睡啦——！”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还带着刻意拖长的尾调。
“唰！”
沙发上三个睡得正香的人同时弹坐起来。
动作异常整齐。
三双眼睛，六道茫然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声源。
只见陈思思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笑得非常开心。
她身后，陈晓枫和陈静雯已经换好拖鞋走进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你们该不会……”陈晓枫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临川那副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上，“在客厅睡了一下午吧？”
话音未落，陈静雯已经提着菜篮子往厨房走去，声音从隔断那边飘过来，带着了然的笑意：“答案显而易见，不用问的。”
陈思思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论证什么科学真理：“主要是你们睡得太沉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按我哥以往的警惕性，开门声一响他绝对能醒——今天居然破例了！”
顾临川这会儿才彻底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傍晚六点三十五分。
他们居然真的睡了整整一下午。
而最让他懊恼的是——刚才那个梦。
梦里玫瑰园后院黄玫瑰盛开如海，他和刘艺菲穿着明轩设计的那套云锦中式礼服，在亲友的注视下走过红毯。
阳光很好，她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
“茜茜姐！”陈思思已经蹦到长沙发边，挨着刘艺菲身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这次集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啊？快讲讲！”
这话像按下某个开关。
刘艺菲终于从懵懂中回过神，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偷袭”了，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她眯起眼睛，伸手戳了戳陈思思的额头：“训练很枯燥乏味，唯一能吐槽的……”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陈思思期待的表情，慢悠悠补全，“就是酒店的自助餐太难吃了。”
“对对对！”小橙子瞬间来了精神，困意一扫而空，掰着手指开始数落，“意面半生不熟，面包硬得能当武器，蔬菜沙拉一点味道都没有，连煎蛋都能煎出橡胶口感……哦还有那个所谓的‘中式炒面’，根本就是酱油拌面条！”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那些糟糕的食物就在眼前。
顾临川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小橙子的吐槽，嘴角却不自觉的咧到了耳根。
不是为食物，是为刚才那个梦。
那个太美好、太真实，以至于醒来的瞬间让人怅然若失的梦。
“顾老师？”小橙子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不寻常的表情，“你这表情……不对劲啊！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三道视线齐刷刷聚焦。
顾临川笑容僵住。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个合理的借口，可刘艺菲那双眼睛已经微微眯起，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洞察一切的狡黠。
“顾同学，”她声音放轻，身子往前倾了倾，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老实交代！不然晚上睡沙发去。”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威胁意味十足。
顾临川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自家老婆面前，他这点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破罐子破摔吧。
他抓起手边的抱枕挡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棉絮后面传出来：“我……我就是梦见了和你结婚的场景。”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
“哦～～～”
陈思思和小橙子异口同声，尾音拖得老长，眼睛里同时燃起八卦的火苗。
俩人对视一眼，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顾老师！”陈思思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小橙子猛点头，“看来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刘艺菲脸颊微微发烫，但面上还强装镇定。
她伸手夺过顾临川脸上的抱枕，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
这块冰……真是越来越藏不住事了。
“行啦行啦，”她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目光转向陈思思，“思思，我正想问你呢——小胖怎么瘦了这么多？游泳圈都没了！”
话题转得生硬，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