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航站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空气清新了许多。
顾临川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法国大叔,很热情地帮忙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开去。
窗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变幻。
小橙子坐在副驾驶,一上车就掏出手机开始刷。她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了“随时关注顾老师相关新闻”的职业习惯。
车子刚开出机场不到十分钟,她突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顾老师!茜茜姐!你们快看这个!”她兴奋地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怼到后排两人面前,“时代周刊发长文了!说你是——下一个安塞尔·亚当斯!”
顾临川正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艺菲也愣住了。
她摘下墨镜,凑过去看屏幕。
果然,时代周刊的官网上,一篇标题为《从孤独到温暖:顾临川与摄影的情感革命》的长文赫然在目。
文章用将近五千字的篇幅,详细分析了顾临川的《孤独与温度》系列作品,并将其与摄影大师安塞尔·亚当斯相提并论——
“如果说亚当斯用镜头重新定义了自然风光摄影的视觉语言,那么顾临川则用他的‘情感写实主义’,为当代摄影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他的作品里有一种罕见的特质:在捕捉瞬间的同时,完整保留了情绪的流动轨迹。这种能力,让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28岁的中国摄影师,有望达到与亚当斯比肩的艺术高度……”
顾临川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安塞尔·亚当斯?
那个定义了二十世纪风光摄影的大师?那个他大学时在图书馆翻烂了画册、临摹了无数次的偶像?
现在有人说,他能达到那个高度?
“这……”他的声音有点干,“这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小橙子不服气,“顾老师你的作品本来就很牛啊!”
刘艺菲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开自己的手机,开始搜索相关报道。
很快,她就发现不止时代周刊——BBC、《卫报》、《纽约时报》、《世界报》……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在用类似的基调报道昨晚的颁奖礼。
“破纪录的最年轻年度摄影师”、“摄影的新标杆”、“情感写实主义的开创者”……一个个标签像雪花般飞来,堆在顾临川这个名字上。
她快速浏览了几篇,然后把手机递到顾临川面前,笑眯眯地说:“喏,你看。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下一个安塞尔·亚当斯’了。”
顾临川接过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那些赞誉之词像滚烫的石头,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已经驶入巴黎市区,塞纳河的轮廓在窗外缓缓展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刘艺菲,表情认真得近乎僵硬:“我只是顾临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当下一个谁。”
刘艺菲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过度赞誉压得喘不过气的慌乱。
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
就像去年九月,他第一次被卡尔赏识时那样;就像今年一月,他穿着高定走上香奈儿T台时那样;就像昨晚,他站在领奖台上说“我爱你”之前那样——
永远学不会坦然接受赞誉,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可正是这份笨拙的诚恳,让她心动。
刘艺菲伸手,掌心轻轻覆在顾临川的手背上,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温度。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但清晰,“你只是顾临川。一个会紧张到同手同脚、会迷路、会对着照片傻笑的顾临川。”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但也是那个用镜头写诗、让卡尔赞不绝口、在全世界面前说爱我的顾临川。”
顾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
最后,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小橙子在前排看着后视镜里这一幕,很识趣地转过头,假装对窗外的巴黎街景产生了浓厚兴趣。
车厢里安静下来。
顾临川还是没忍住,又拿起手机,开始仔细阅读那些报道。
他先看了BBC的评论——“顾临川的作品重新定义了‘纪实’与‘艺术’的边界。他的镜头不是冷漠的记录仪,而是带着温度的瞳孔。”
然后是《纽约时报》——“在这个过度追求视觉冲击的时代,顾临川的‘安静’反而成为最有力的声音。他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艺术,不需要尖叫。”
《费加罗报》写得最感性——“看顾临川的照片,像读一首关于孤独与救赎的长诗。每一帧都是情绪的切片,合起来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如何从黑暗走向光。”
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好意思。
这些赞美太沉重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看完了?”刘艺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临川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看完了。感觉……像在做梦。”
“那就当是梦好了。”刘艺菲靠回座椅里,语气轻松,“反正梦醒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咱们该干嘛干嘛。”
这话说得洒脱,顾临川听着,心里那点紧绷感突然松了些。
是啊,赞誉来了又走,奖项拿了又放。
可生活还在继续——他还要拍纪录片,她还要演花木兰,他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
窗外,巴黎的街景越来越熟悉。
车子驶过塞纳河上的桥,左岸那些百年咖啡馆的招牌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花神咖啡馆的露天座已经坐满了人,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到了。”司机停下车,指了指窗外。
顾临川付了车费,三人下车拿了行李,走进门厅,熟悉的大理石地面、老式电梯、墙面上斑驳的壁画——一切都和前几天出发去伦敦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梯缓缓上升,停在六楼。
顾临川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
“咔哒。”
门开的瞬间,巴黎四月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房间里淡淡的香氛味——那是刘艺菲最喜欢的木质调,温暖,踏实,像家的味道。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客厅里一切如常——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书架、墙上挂着的那幅顾临川拍的塞纳河日落。
小橙子第一个冲进去,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整个人扑进沙发里:“终于回来了!还是家里舒服!”
刘艺菲笑着摇头,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巴黎,他们回来了。
顾临川把行李推进卧室,转身走回客厅。
他站在刘艺菲身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累吗?”他问,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热。
“还好。”刘艺菲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就是……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松口气。
从伦敦那场盛大喧嚣的颁奖礼,回到巴黎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安静角落。从全世界注视的目光,回到彼此拥抱的温度。
顾临川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巴黎,雨后的天空开始透出一点湛蓝。云层散开,阳光洒在塞纳河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色。
而此刻,康朋街31号,香奈儿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卡尔·拉格斐正坐在那张标志性的黑色皮革椅上。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二十。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头条全是顾临川手握奖杯的照片。
卡尔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该回来了吧。”他轻声自语,然后按下内线电话,“维吉妮,准备一下。顾应该快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恭敬的回应:“好的,先生。”
卡尔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
宝蓝色天鹅绒西装在聚光灯下泛着细腻光泽,年轻人站在台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错。”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是时候谈正事了。”
窗外,巴黎的午后阳光正好。
而此刻的公寓里,顾临川和刘艺菲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温馨里。
小橙子已经非常识趣地溜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轻得像猫。
客厅里只剩下俩人。
顾临川松开手,走到茶几前倒了两杯水。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休息一下,”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刘艺菲,“然后……该去赴约了。”
刘艺菲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有点冰的水滑过喉咙,带走旅途的疲。
她抬起头,看向顾临川:“你说,卡尔找我们到底要谈什么?”
顾临川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事。”
刘艺菲笑了,走到他面前,伸出左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那就去吧。”她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和骄傲,“反正,你现在可是‘下一个安塞尔·亚当斯’了。”
顾临川耳根一热,伸手握住她捣乱的手指。
“别闹。”他无奈地笑,眼底却漾开层层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