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灵感,不如偷个懒——看看照片总不会错。
文件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他先是点开了今年一月份去云南拍的那些——普洱茶的几个主产区,勐海、临沧、易武……照片里是连绵的茶山、古老的茶树、采茶人背着竹篓的身影。
可看着看着,顾临川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照片里,刘艺菲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勐海茶山上,她蹲在一棵古茶树前,指尖轻触叶片,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易武古镇的石板路上,她撑着伞回头,雨丝在镜头前划出细密的斜线;大理洱海边,她坐在长椅上,远处是苍山十九峰的轮廓,风吹起她的长发……
风景还在,但画面的重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转移了。
顾临川愣了愣,又点开去年上半年的文件夹——那是认识刘艺菲之前,他在杭城周边拍的照片。
西湖的晨雾、灵隐寺的屋檐、龙井村的茶园、钱塘江的日落……画面依然美,可那种美是冷的、静的、带着距离感的。
像隔着玻璃看一件精致的标本,完美,却没有温度。
而现在的照片……
顾临川一张张翻过去。
香格里拉的晨雾里有她侧影的轮廓,赛里木湖的晨光包裹着她柔和的线条,北欧极光下她仰头惊叹的侧脸,巴黎铁塔前她回头一笑的眼睛……
每一张,都像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暖流。
画面的色调更柔和,光影的过渡更自然,甚至连构图都多了种说不出的“呼吸感”。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的镜头终于学会了“注视”——不是冷漠的记录,而是带着温度的凝视。
顾临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什么获奖感言之类的,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镜头因为一个人,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他的世界因为一个人,从孤独变成了圆满。
这种变化,比他拿任何大奖都值得庆幸。
顾临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今年一月在大理苍山缆车里拍的照片。
刘艺菲坐在他对面,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和远处的雪山,她刚好抬头看向镜头,那一瞬间的感觉,顾临川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的玄妙。
就是这张照片,后来被卡尔·拉格斐看到,惊为天人,并以此为灵感,亲自操刀设计了一套高定礼服,让他走上了香奈儿大秀的T台。
现在回头看,《刹那永恒》这名字取得真对——有些瞬间,确实能抵得过漫长的时间。
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出了神。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顾临川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照片文件夹——虽然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门被推开一条缝。
刘艺菲探进半个身子,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素净的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松松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顾同学,”她声音轻快,眼睛弯成月牙,“偷懒被抓到了哦。”
顾临川耳根一热,强装镇定:“没有,我在……找灵感。”
“找灵感找到对着照片傻笑?”刘艺菲推门走进来。
她走到书桌边,很自然地俯身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还停留在苍山缆车的那张照片上。
刘艺菲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他:“哟,顾大摄影师这是在……重温自己的‘神作’?”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眼底却漾着温柔的光。
顾临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就是……突然想看看。”
“看看就看看,脸红什么?”刘艺菲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温热,“不过这张照片确实拍得好——连卡尔都夸。”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当然,主要还是模特好。”
顾临川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伸手握住她戳自己脸的手,轻轻捏了捏:“嗯,模特最好。”
刘艺菲满意地弯起眼睛,顺势在他身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空白的文档页面,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照片,最后落回顾临川脸上。
“所以,”她歪了歪头,“获奖感言还没动笔?”
顾临川诚实点头:“没灵感。”
“没灵感就对了。”刘艺菲说得理直气壮,“这种东西,临场发挥才最真实。提前写好背下来,反而假。”
她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猫咪:“别想那么多,到时候上台,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说错了,也没人敢笑你。”
顾临川被她揉得心里发软,仰头看她:“那要是……我说得太肉麻呢?”
“肉麻?”刘艺菲眼睛一亮,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有多肉麻?说来听听,我先帮你把把关。”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顾临川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卡住了——有些话,私下里说都觉得羞耻,更别提在全世界面前了。
刘艺菲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不逗你了。反正你记住——”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19号那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在台下看着你。所以,别怕。”
顾临川心头一颤,用力点头:“嗯。”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晕笼着两人,在深色的书桌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窗外,巴黎的夜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刘艺菲从椅子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针织开衫的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我去洗澡了。”她说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别熬太晚,顾同学。明天还要飞伦敦呢。”
“好。”顾临川应道。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顾临川坐在椅子上,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关掉文档,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一行字:
“感谢我的镜头,因为它让我遇见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感谢那束光,因为她让我的世界从此有了颜色。”
敲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够了。
这就够了。
其他的,等到站上那个舞台的瞬间,让心跳来决定吧。
第二天上午9点整,戴高乐机场出发大厅外,明轩那辆黑色大G准时停在了3号门外的临时停车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