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前的广场出来,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春末的倦意。
广场上人头攒动,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们围着金字塔摆出各种姿势,快门声此起彼伏,却很少有人真正往入口处走。
顾临川环顾四周——这场景让他想起杭城西湖边那些只拍“到此一游”却从不进岳庙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俩个姑娘,语气里带着点理工男特有的困惑:“你说他们……怎么就不进去呢?光在外面拍照干嘛?”
刘艺菲没回头。
她正盯着身后那座由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出神——阳光穿透几何切割的玻璃面,在地面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网格,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网。
听到顾临川的问题,她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调侃:“可能人家觉得,真正的艺术在朋友圈点赞里,不在展厅里。”
这话说得轻巧,却精准。
小橙子在一旁直接笑出声,补刀补得毫不留情:“茜茜姐说得太含蓄了——要我说,搞不好人家就是想省个门票钱。”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临川眨眨眼,大脑快速运转——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三人之间格外清晰。
刘艺菲和小橙子同时转过头,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眼底漾开一模一样的戏谑笑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哟,顾大摄影师饿了?
顾临川耳根微热,面上却强装镇定,抬手挥了挥,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调侃:“看什么看……都三点多了,该吃饭了。”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提议:“要不……去金蜗牛?那家的焗蜗牛听说——”
“不行!”
话没说完就被刘艺菲打断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抗拒——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顾临川捕捉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换一家。”
顾临川眼睛亮了。
新大陆!绝对是新大陆!
自家老婆大人居然对蜗牛这种小东西有心理障碍?
这发现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恶作剧般的窃喜。
以后要是再被她“欺负”,是不是可以拿这个来“反击”一下?
他脑补得正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小橙子在一旁看得真切,立刻嗅到了“敲竹杠”的机会。
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接话:“不吃蜗牛也行啊——那去铁塔二层的米其林呗!正好可以看落日!”
这话说得轻巧,潜台词却明晃晃的:顾老师刚拿了索尼创意组冠军,年度摄影师也基本稳了,这不宰一顿说得过去?
刘艺菲眼睛“唰”地亮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伸手一把拉住顾临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小橙子,转身就往广场边缘的打车点走去。
动作行云流水,不容置疑。
“走走走,就那儿了!”她声音轻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顾临川被她拖着往前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那家很贵”,比如“现在去可能没位置”,比如“我们是不是该先预约”……
但看着刘艺菲脸上那雀跃的表情,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算了。他认命地想。自家老婆高兴就好。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穿过耶拿桥,在战神广场南侧的路边停下。
三人推门下车,四月的晚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清凉却不冷。
顾临川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矗立在蓝天下的铁灰色巨塔上——下午的阳光正从西侧斜射过来,给埃菲尔铁塔的钢铁骨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职业病瞬间发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专业模式,手指飞快地调整参数,然后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铁塔。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轻快而密集,像某种专注的节拍。
刘艺菲和小橙子站在一旁,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打扰。
她们太熟悉这场景了——顾临川一旦进入“摄影模式”,整个人就会像被按了暂停键,眼里只剩下取景框里的世界。
小橙子压低声音凑到刘艺菲耳边:“茜茜姐,你说顾老师手机里有多少张铁塔的照片了?”
“没一百也有八十。”刘艺菲笑着摇头,“每次来都要拍,角度还都不一样。”
“这叫专业。”小橙子一本正经,“你看那构图,那光影——啧,不愧是索尼年度摄影师预备役。”
两人小声嘀咕着,顾临川已经拍完了。
他放下手机,满意地看了看屏幕上的几张照片,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等久了?”
“不久不久。”刘艺菲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顾大摄影师,该吃饭去啦。”
三人沿着林荫道走向铁塔底部的入口。
正值旅游淡季,排队的人不算多,只等了十来分钟就坐上了通往二层的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玻璃窗外巴黎的屋顶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砖红色。
“叮——”
电梯门打开,熟悉的米其林餐厅映入眼帘。
深棕色的木质装饰、暖黄的灯光、靠窗那一排可以俯瞰塞纳河的座位——这里对他们来说,确实像个“定点食堂”。
侍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法国男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三人眼睛一亮。
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下午好!”
他一边引路一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老位置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窗外的景色特别好。”
能不熟吗?刘艺菲在心里默默吐槽。
过去大半年,只要来巴黎,明轩那家伙就喜欢把饭局安排在这儿——说是“视野好,配得上咱顾大摄影师的身份”。
结果一来二去,连侍者都记住他们了。
靠窗的位置确实预留好了。
白色的桌布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塞纳河像一条蜿蜒的蓝丝带,河上游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刚落座,点菜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刘艺菲手里——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顾临川对吃的不讲究,小橙子跟着老板走,只有刘艺菲,在美食上有种近乎执着的探索欲。
她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手指轻快地划过几行字:“前菜要香煎扇贝配柠檬泡沫,主菜嘛……三份煎鳕鱼配茴香泥,甜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菜单最后一页那个造型独特的甜品上,眼睛弯了起来,“要这个‘脆皮螺帽巧克力’,每人一份。”
侍者记下,又确认了一遍饮品:“气泡水?”
“对,解腻。”刘艺菲合上菜单,递回去,“谢谢。”
侍者退下,餐桌旁安静下来。
窗外,落日正缓缓西沉,天空从澄澈的蓝渐变成温柔的橘粉。
战神广场上的游客像散落的棋子,在巨大的草坪上移动。
刘艺菲托着腮,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
顾临川正在调整座椅位置,闻言抬起头:“嗯?”
“我知道你19号获奖感言想说什么。”刘艺菲转过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窗外漫进来的暖光,笑意温柔又狡黠。
顾临川愣住了。
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连腹稿都没打完,只在脑子里模糊地勾勒过几个片段……
“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刘艺菲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温热,“每次一想正经事,眉头就会皱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跟要上战场似的。”
顾临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小橙子在一旁憋着笑举手作证,“特别明显。”
刘艺菲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怂恿的俏皮:“所以啊……我不介意你真的在那一天,说一句大胆的‘我爱你’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临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素净,柔软,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整个巴黎的夕阳都装了进去。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温热的、近乎膨胀的情绪。
他在获奖感言上公开表达爱意?这念头之前只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此刻被她这么直白地挑明,反而变得无比真实。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我……”他张了张嘴,耳根开始发热,“我会考虑。”
这话说得保守,但刘艺菲听懂了。
她满意地弯起眼睛,靠回椅背,像只计谋得逞的猫咪:“这才对嘛。获奖感言要是太官方,多没意思。”
小橙子在一旁疯狂点头,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嗑糖了”。
侍者恰在这时端着前菜上来,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
香煎扇贝摆盘精致,焦黄的表面泛着油光,柠檬泡沫像一团轻盈的云朵托在周围。
顾临川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扇贝肉质鲜嫩弹牙,边缘的焦香混着柠檬的清爽,在舌尖化开。
“好吃。”他诚实地评价。
刘艺菲小口吃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落日又下沉了些,塞纳河面被染成流动的金色,对岸的建筑轮廓在逆光中变成深色的剪影。
主菜煎鳕鱼很快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