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希尔顿酒店停车场内,那辆深灰色的大众途锐旁边,迈克尔·道格拉斯非常自然地站在副驾门边,丝毫没有要自己去解决晚餐的意思。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有现成的中餐可以蹭,谁还要去吃酒店那千篇一律的、难以下咽的餐食?
刘艺菲、顾临川和小橙子三人对此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谁也没有点破。
非但不觉得麻烦,内心反而涌起一种微妙的“欣慰感”——看,终于有人如此真诚且勇敢地欣赏他们的厨艺了!
这简直是对他们厨房战果的最高肯定,不容易啊!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融入了皇后镇傍晚的车流。瓦卡蒂普湖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残留的霞光交相辉映。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坐在副驾驶上的迈克尔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了。
他侧过身,看向旁边专注开车的顾临川,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顾,说真的,刚才会议室里你那番关于土楼的辩论,实在是太精彩了!逻辑清晰,一击即中!”
他顿了顿,身体又往顾临川那边凑近了些,语气充满了不解:“不过,你是怎么立刻就能想到这个时间错置的问题的?我的意思是,这非常细节。”
顾临川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道路,对于迈克尔的疑问并不意外。
作为一个外国人,迈克尔不了解不同朝代建筑的细微差别太正常了。
真正让他当时感到心头一堵的,是姜智强作为同胞,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必追求历史的准确性”这种话。
这种想法,与后排坐着的刘艺菲和小橙子不谋而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对那位制片人的无奈和些许不满。
这么明显的历史硬伤,在专业制作人眼里难道是可以随意妥协的“感觉”问题吗?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顾临川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土楼普遍兴建的年代,学术界一般认为是在宋元时期,甚至更晚。而《木兰辞》的背景是南北朝。两者之间,隔了几百年。”
他透过后视镜,快速看了一眼后排的刘艺菲,才继续对迈克尔说:“这个时空错置如果不纠正,等电影上映,我和茜茜恐怕第一个就要被国内的历史爱好者和观众用口水淹死。”
他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浅笑,“而且,作为一个中国人,这种根植于文化背景的明显错误,我看见了,就没办法视而不见。这是我的底线。”
“哇哦……”迈克尔听完,由衷地再次竖起了大拇指,“考虑得太周到了!这不仅仅是专业,更是一种责任。你说得对,这种基础性的历史错误如果被放大,肯定会严重影响电影在一些市场的口碑和票房。”
刘艺菲靠在座椅里,听着顾临川条理分明的解释,心中那股“意料之中”的感觉里,又掺杂了些许新的触动。
她一直知道顾临川在专业领域有着近乎执拗的认真和深厚的积累。
但没想到,在涉及她主演作品的文化根基时,他会如此敏锐和坚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守护姿态。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周到。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替代方案呢?你心里有初步想法了吗?总不能指望那些不太了解情况的外行来定吧?得有个靠谱的方向才行。”
这个问题确实关键,指出了问题只是第一步,拿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才是硬道理。
顾临川闻言,微微蹙眉,更加专注地思考起来。他之前光顾着指出谬误,确实还没来得及细想完美的替代方案。
但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难保美术团队不会又冒出什么“奇思妙想”。
短暂的沉默后,他提出了一个相对务实且灵活的思路:
“其实不一定非要找一个标志性极强的特定建筑。无论是设定在北方还是南方,在取景时,完全可以找一个风格相对朴实的古代院落,或者有历史感的村落场景。重要的是那种符合时代背景的烟火气和真实感。”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这还不简单”的意味:“实在不行,国内那么多影视基地,比如横店,各种时代的景都有,去找一个符合南北朝氛围的院子进行改造和做旧,也比土楼要合理得多。关键在于美术团队的考据和执行力。”
刘艺菲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临川这个思路听起来确实更稳妥,也更具可操作性。
将具体的建筑形象“淡化”,突出整体时代氛围和生活质感,既避免了硬伤,也给了美术设计更大的发挥空间,同时又牢牢守住了历史真实性的底线。
“有道理。”她轻声应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后续可以如何与导演和美术指导沟通这个方向。
车内的话题渐渐从严肃的历史考据,转向了对明天体能测试的轻松猜测和调侃。
在夕阳彻底沉入群山怀抱,天边只余一抹深紫色的光晕时,深灰色的大众途锐熟练地拐入了凯尔文高地那条安静的私家小路。
五分钟后,一行人回到屋内时,暮色已将瓦卡蒂普湖对岸的雪山勾勒成一道深邃的剪影。
屋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初秋的寒意,营造出一片宁静温馨的氛围。
“总算回来了,还是家里舒服。”刘艺菲踢掉脚上的短靴,动作流畅地换上拖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顾临川默默地将外套挂好,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厨房的方向。
小橙子则熟门熟路地招呼迈克尔:“迈克尔,别客气,随便坐。要不要再去露台看看夜景?这会儿湖对岸的灯光全亮了,跟星空似的,特别漂亮!”
“当然好!”
迈克尔从善如流,他对这无敌湖景毫无抵抗力,立刻跟着小橙子又回到了观景露台。
厨房区域,刘艺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系上围裙。
她慢悠悠地晃到中岛台边,单手托腮,歪着头,笑吟吟地看向亦步亦趋跟过来的顾临川。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在计算着什么。
“顾同学,”她声音软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今晚…你来主厨,好不好?”
顾临川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写满了“饶了我吧”的恳求。
刘艺菲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继续发动攻势,语气委屈巴巴:“你看嘛,马上要开始集训了,皮肤状态很重要的。油烟可是皮肤的天敌诶……你忍心看我还没进组就先变成黄脸婆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你也需要多练习练习嘛,总不能一辈子靠我呀~”
这一套“为你好+为我好+撒娇”的组合拳下来,顾临川那点可怜的防御值瞬间清零。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这厨艺天花板可能就焊死在地板上了。
但看着刘艺菲那充满期待又带着点耍无赖的眼神,所有反驳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认命般地垂下肩膀,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好。”
“这就对啦!”刘艺菲立刻眉开眼笑,奖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我在旁边给你当技术指导!今晚咱们就做简单的,红烧肉、然后再炒几个其他的菜,怎么样?”
顾临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已经开始为迈克尔的肠胃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