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前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导演，各位，刚才比娜、丹尼斯和格兰特展示的方案已经非常完善和出色。我之前提供的只是一些基于历史考据的方向性建议，真正将这些想法落地，转化为具有美感和实用性的设计，全靠他们三位和团队的专业能力与创造力。”
他先是谦逊地将功劳归给执行团队，赢得了那三位负责人友善的微笑。
接着，他话锋一转，结合PPT内容，言简意赅地总结了现有方案的几大亮点：历史元素的巧妙融入、视觉风格的统一性、对角色性格和处境的烘托，以及兼顾了实战需求与美学追求。
他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句句落在实处，显示出扎实的功课和清晰的思路。
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响起了友好的掌声。杰森·里德看着他，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随后，妮基·卡罗开始大致梳理整个剧本的情节脉络和主题核心。顾临川之前并未仔细翻阅过刘艺菲的完整剧本，此刻听得格外认真。
整体看下来，剧本确实如宣传所言，是一部聚焦木兰个人成长与家国情怀的大女主电影，感情线几乎为零。
然而，当妮基提到木兰家乡的设定参考了土楼的建筑风格时，顾临川的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导演讲解刚告一段落，顾临川便在众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举起了手。
“导演，”他看向妮基·卡罗，声音不大却清晰，“关于木兰家乡的建筑设定，我有些不同看法。”
妮基·卡罗微微挑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杰森·里德等人。
杰森倒是很爽快，对着顾临川点点头：“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专业性和直率印象颇佳。
顾临川得到首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土楼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宋元时期。而《木兰辞》的背景是南北朝。两者相隔了几百年。将土楼置于木兰的时代，是一个显著的时代错置。”
他言简意赅，直接点明了问题的核心——时间线的谬误。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编剧们停下了手中的笔，服化道负责人交换着眼神，武术指导赵尚宝摸了摸下巴，显得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来自HK的执行制片人姜智强开口了。
他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随意，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电影创作嘛，不必过度追求历史的准确性。土楼的造型有视觉冲击力，容易被全球观众识别为‘东方元素’。”
这话一出，坐在顾临川身边的刘艺菲，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后排一直笑眯眯的小橙子，嘴角也微微撇了撇。
顾临川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敛起，目光像校准过的镜头般定在姜智强脸上。
“姜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木兰辞》成于南北朝，这是故事的根。土楼形成于宋元，中间隔了几百年。将几百年的时差轻描淡写地说成‘不必过度追求准确’，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对文化传承的轻慢？”
他顿了顿，在姜智强开口前继续道：“我并非否认您在项目中的贡献，也理解电影需要视觉符号。但符号不能建立在错误的时空上。这已经不是艺术加工，而是基础事实的错位。”
姜智强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淡了些。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前辈从容的姿态：“电影是给现代观众看的。土楼造型独特，在国际上认知度高，能快速建立视觉印象。我们要考虑的是观影体验，不是历史课。”
“所以，”顾临川接得很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们花几个月时间考证铠甲形制、研究发髻样式、打磨色彩质感——这些努力，是为了上一堂精准的历史课，还是为了构建一个真实可信的世界？”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核心制片人：“如果‘认知度’可以凌驾于‘真实性’，那我们为何不直接沿用上世纪武侠片的戏服？那不是更加印象深刻？”
姜智强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咄咄逼人。
他压下火气，试图用更圆滑的方式反驳：“艺术创作总要有所取舍。你还年轻，可能不明白商业电影需要在理想与现实间找平衡点。”
“我明白平衡，”顾临川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锋锐，“但平衡的底线，不该是文化根基的真实性。尤其当这种错误如此明显，这是小学生查资料都能分辨的时间差。”
他稍作停顿，目光直视姜智强：“姜先生作为华人制片前辈，对这样的时代错置，难道从未觉得不妥？还是说，‘全球市场逻辑’已经让我们习惯了对自己文化的细节将错就错？”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会议室空气微微一滞。
姜智强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坐直身体，声音提高了几分：“小伙子！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和文化立场？”
“我只在讨论事实。”顾临川不为所动，“电影是文化输出。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历史脉络，输出的是什么？一个披着东方外壳的架空故事？那‘花木兰’三个字背后的文化重量，还剩多少？”
“你这是理想主义空谈！”姜智强有些恼了，“推翻重来的成本、周期，整个美术方案要调整——这些现实问题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顾临川的回答简洁有力，“北方窑洞、夯土民居、辽阔平原——这些才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建筑语言。视觉上同样壮美，且符合史实。方案调整会有成本，但放任一个根本性的时代错误，对电影本身的口碑和长久价值，代价更大。”
他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妮基·卡罗和杰森·里德等人，语气转为建设性：
“诸位！我相信《花木兰》的目标是打造一个能打动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而不是一个快速消费的文化符号。近年来成功的真人改编，如《美女与野兽》，其考究的时代还原正是赢得尊重的原因之一。”
杰森·里德一直用手指轻点着桌面，此时停下了动作。
他看了看脸色涨红的姜智强，又看向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顾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姜，”杰森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力，“顾提出的时间线问题，确实是硬伤。土楼很美，但放错了时代就是错了。”
他顿了顿，看向妮基·卡罗：“妮基，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设定。视觉冲击不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姜智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杰森抬手制止了他：“成本和时间问题，团队可以克服。
但一个基础的历史错误如果被观众和媒体抓住，会成为这部电影永远的话柄——‘连故事的时间线都搞不清的迪士尼改编’，这个标题可不好看。”
这话说到了要害。
姜智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最终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不再言语。
妮基·卡罗点了点头，看向顾临川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顾，谢谢你的坚持和考据。那么，关于替代方案的具体建议……”
接下来的讨论转向了更务实的层面。
顾临川早有准备，他简要提出了几种符合南北朝北方民居特点的建筑方案，并附上了视觉参考图。
刘艺菲也从演员角度补充了几句，谈到不同环境对角色气质的影响，言之有物，与顾临川的考据形成了巧妙呼应。
这场交锋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却像一剂清醒针，让接下来的讨论更加注重细节的真实性。
几位编剧也主动翻出剧本，逐一核查其他可能存在的时空或文化细节问题。
当会议终于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初临。时间悄然滑向下午五点。
众人陆续起身姜智强率先离席，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杰森·里德却特意走到顾临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顾，今天你的坚持很重要。好电影需要这样较真的人。”
顾临川微微颔首：“我只是做了顾问该做的事。”
刘艺菲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流转。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不只是专业坚持，更是他骨子里对真实近乎执拗的尊重——对历史如此，对情感亦如此。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灯光已经亮起。顾临川肩上的相机包似乎轻了些，步伐却更稳了。
小橙子凑到刘艺菲耳边，小声笑道：“茜姐，顾老师刚才……有点帅哦。”
刘艺菲笑而不语，只是快走两步，自然地与顾临川并肩，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临川神情自若，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