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轻步走到范奶奶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范奶奶闻言,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温和地投了过来,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
待王阿姨退出去关好门,顾临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晚辈特有的恭敬和亲近:“范奶奶,我们来看您啦。”
刘艺菲也赶紧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完整的面容,跟着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范奶奶,您好,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范奶奶笑着放下医书,取下老花镜,示意他们在书案前的两张木椅上坐下,“小川可是有阵子没来了。今天过来,是那药膏用完了,还是……?”
她的目光在顾临川和刘艺菲之间转了转,带着善意的探究。
顾临川摇摇头,侧身看向刘艺菲,眼神里带着关切:“不是药膏。是茜茜她……早年拍戏太拼,落下了颈椎的毛病,时不时就犯,想请您给仔细看看。”
范奶奶闻言,仔细端详了一下刘艺菲的气色,点了点头:“哦,是老毛病了。来,姑娘,躺到这边来,我先给你看看。”
她指着靠墙放置的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单人针灸床。
刘艺菲脱掉外套递给顾冰块,然后躺了上去,与此同时,她心里不免也有些紧张。范奶奶洗手,擦干,走到床边。
她的手指微凉,却异常稳定,先是轻轻按压刘艺菲颈后的风池、天柱等穴位,一边按一边问:“这里酸不酸?”、“这里胀吗?”、“有没有麻的感觉往下走?”
她的手法精准,每每按到关键处,刘艺菲都忍不住轻轻吸气,或是小声回答“对,就是这里特别酸胀”。
范奶奶心中有数,温声道:“肌肉僵得厉害,筋络也不大通畅,寒气湿气都淤在这儿了。是不是平时怕风,容易头晕?”
“嗯,是的。”刘艺菲老实的回答着。
“别担心,我先给你扎几针,通一通。”范奶奶转身去消毒银针,动作不疾不徐。
顾临川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范奶奶瞥见他这副模样,一边用酒精棉擦拭着细长的银针,一边笑着对刘艺菲说:“你看他,小时候磕破了膝盖来我这儿上药,都没见他这么紧张过。那会儿可是个小闷葫芦,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吭声,就死死攥着他妈妈的手。”
刘艺菲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侧头看向顾临川。顾临川耳根微红,小声辩解:“哪有……”
范奶奶手法极快,说话间,几根银针已经稳稳地刺入了刘艺菲颈后和肩部的穴位。
入针时只有极轻微的刺痛,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感便以针尖为中心扩散开来,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疏通了少许,带着一种奇异的“得气”感。
“感觉怎么样?”范奶奶问。
“有点酸麻,但是……舒服了点。”刘艺菲细细感受着,诚实地回答。
范奶奶点点头,调整了一下针的角度:“你这病根落下的时间不短了,要想连根拔起,是有点麻烦的哦。”
旁边的顾临川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有点麻烦”,而不是“没办法”!
他急忙追问:“范奶奶,您的意思是,她这病能彻底根治?”
范奶奶笑眯眯地,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我手上倒是有个祖传的老方子,对症这种陈年的颈椎痹症,效果是有的。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看向刘艺菲,“那药汤子,可非常苦哦。”
躺在床上的刘艺菲一听“非常苦”三个字,漂亮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被迫要吃黄连的小猫。
她从小就最怕苦药,但想到日后能摆脱这反复发作的折磨,还是咬了咬牙,视死如归般地说:“没……没关系,范奶奶,我能忍。”
范奶奶被她那副表情逗乐了,手下捻针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光喝药还不行。后续治疗,每周得来我这儿针灸两次,一个月最少八次。再配合内服中药,内外兼治。具体要多久,得看恢复的情况。”
“没问题!”顾临川抢着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治好,跑多少趟我们都愿意。”
那架势,仿佛恨不能立刻就把未来一个月的行程都定下来。
范奶奶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看看躺在床上虽然怕苦却努力坚持的刘艺菲,眼中欣慰的笑意更深了。
在等待留针期间,范奶奶慢悠悠地起了个新话头:“小川啊,看你这么紧张人家姑娘……你们这是,好事近了吧?”
“啊?”顾临川没料到范奶奶会突然八卦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开始飘忽,嘴巴张合了几下,支支吾吾地,“这个……我们……就是……”
他越是想解释,就越是组织不好语言,那副窘迫的样子,连躺在针灸床上的刘艺菲都替他着急。
刘艺菲倒是落落大方,虽然脖子不能乱动,还是笑着开口,声音清脆:“范奶奶,我们是在一起了。他这个人您知道的,不太会说话,但其实对我特别好。”
她语气坦荡,带着一丝甜蜜,简单几句话就把关系交代得明明白白。
范奶奶听完,笑的非常开心:“好,好啊!我是看着小川长大的,他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姑娘,他爸妈在天上看着,不知道多高兴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笑着说道:“说起小川小时候啊,他六岁那年,刚被他爸妈从孤儿院接回来没多久,第一次带他来我这儿。那时候他瘦瘦小小的,躲在妈妈身后,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刘艺菲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临川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已经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近乎哀嚎的低吟:“范奶奶……这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范奶奶却来了兴致,继续爆料:“还有呢,大概他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我给他开了剂药,里面有黄连。他嫌苦,死活不肯喝,他妈妈怎么哄都没用。最后你猜怎么着?”
“他爸爸灵机一动,跟他说,‘儿子,你每喝一口,就是打败了一个身体里的小病菌,是男子汉大英雄!’结果这小子,愣是捏着鼻子,一边掉金豆豆,一边把一整碗苦药汤子给灌下去了,喝完还红着眼睛问他爸爸,‘我是不是最厉害的英雄?’把我们给笑得呀……”
“哈哈哈……”刘艺菲笑得肩膀都在抖,又怕影响针灸,努力憋着,脸都涨红了,“原来顾英雄小时候还有这么‘英勇’的事迹呢!”
顾临川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哀怨地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他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那点可怜的“黑历史”,快要被身边这些“亲密”的人给抖落干净了。
而这,显然还只是个开始……
留针的时间结束,范奶奶手法稳当地开始起针。在这个过程中,她看着顾临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她一边用无菌干棉球轻轻按压刘艺菲颈后的针眼,一边慢悠悠地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怀念:
“说起喝药啊,小川小时候那可真是……一场‘攻坚战’。别看他现在人高马大的,八九岁那阵,瘦得像根豆芽菜,脾胃弱,换季就容易感冒发烧。每回让他喝药,他妈妈都得绞尽脑汁。”
刘艺菲侧躺着,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促狭地瞟向旁边面红耳赤的顾临川。“哦?攻坚战?听起来战况很激烈嘛!”
“可不是嘛!”范奶奶笑道,“普通的哄骗根本没用。后来他爸爸想了个法子,跟小川说,只要他乖乖喝完药,就奖励他多看半小时他最喜欢的动物世界纪录片。哎,这招一开始还挺管用。”
顾临川忍不住小声嘟囔,试图挽回一点颜面:“……那纪录片拍的是真好。”
“好是好,”范奶奶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可架不住药苦啊!有一次,药是灌下去了,他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憋了半天,带着哭腔对他爸爸说:‘爸爸,我觉得我不是男子汉了,我刚才心里一直在骂那个发明苦药的人……’”
“噗——哈哈哈!”刘艺菲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又怕牵动脖子,赶紧用手虚掩着嘴,肩膀抖个不停。“顾、顾临川……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啊!”
顾临川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把脸埋在手心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闷声闷气地抗议:“范奶奶……您给我留点面子……”
范奶奶慈爱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笑靥如花的刘艺菲,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光。
“说起来,那会儿明家那小子,叫明轩是吧?也没少陪着小川来这儿。”
刘艺菲立刻来了精神:“明轩?他也有黑历史在您这儿?”
“怎么没有?”范奶奶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小年轻我都看透了”的淡定。
“那孩子,比小川皮实,但也更闹腾。大概是七岁那年夏天,他非撺掇着小川去爬树掏鸟窝,结果自己没站稳摔下来,把手肘蹭掉一大块皮,哭得惊天动地的,被他爸拎着后脖颈子来我这儿上药。”
范奶奶一边收拾着银针,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中药贴一敷上去,哎哟喂,那叫声,差点把我这房顶给掀了!比小川怕喝药的反应可激烈多了。小川那时候就在旁边,本来自己也吓得够呛,一看明轩嚎成那样,反而愣住了,然后……”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刘艺菲迫不及待地追问:“然后怎么了?”
顾临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捂着脸的手指微微张开一条缝,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远的光。
范奶奶笑道:“然后这小闷葫芦,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比他还能‘作’的,居然破天荒地、用很小的声音对哭嚎的明轩说了一句:‘你别哭了,我……我下次喝药不偷偷倒掉了,分你一半糖……’”
刘艺菲笑得直接侧过身,脸埋在臂弯里,闷闷的笑声不断传来。“分、分一半糖?顾临川你……你这是什么神奇的安慰方式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