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后方那片开阔地上,还有零星炮火在继续轰鸣。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在溃逃的人群中掀起一阵新的恐慌与死亡。
而更可怕的是,前方那些唐人——
他们冲出来了,他们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刺刀,从阵地中冲了出来,冲向了早已失去斗志的武吉斯士兵。
“杀!”
第五营营长赵铁柱身先士卒,跃出掩体,刺刀向前一指,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们冲了出去。
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三轮排枪后,趁敌军溃散混乱之际,刺刀冲锋,扩大战果。
他身侧,是更多同样跃出掩体的吴家士兵们。
明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丛林。
前方的武吉斯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
有人还在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地举手求饶——但更多的人,只是盲目地逃跑,互相推挤,互相践踏。
赵铁柱追上一个跑得慢的武吉斯人,刺刀从背后狠狠捅入。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但他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
他此刻已无比兴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敌,杀更多的敌人!
……
屋顶上,吴志杰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
武吉斯人已经彻底溃败。
那些曾经纵横海峡的悍勇战士,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四散奔逃。
但……
这还不够!
这支军队是雪兰莪的大半精锐。如果让他们逃回去,只需短时间的休整,便又是一支可战之兵。
到那时,雪兰莪依旧有能力北顾,依旧会成为吴家下一步扩张的阻碍。
必须尽可能多地消灭他们。
必须让他们,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他沉声下令道:“命令炮兵,停止射击!”
传令兵飞奔而去。
“预备连队,全部投入追击!与前方弟兄一道衔尾追杀,尽可能地杀伤敌人!”
“是!”
“让另一侧守军也出击!沿外侧路线迂回包抄,截断他们逃往丛林的退路!雪兰莪的大半精锐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冰冷,“绝不能让他们走脱!”
周边的军官们闻言皆是一愣。
预备队也全部投入?那总督身边就只剩下几十名亲卫了。若是有零散溃兵摸到镇子里来……
但没有人出声反驳。
他们看着吴志杰那张年轻却沉稳得可怕的面孔,看着那双此刻冷如寒冰的眼睛,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总督的命令,不容置疑。
“是!”
军官们轰然应诺,各自飞奔而去。
……
战场后方的小丘上。
伊扎特手中的望远镜缓缓垂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中计了。
他们中计了。
那些唐人,这两日一直在演戏。他们故意示弱,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哈桑以为防线即将崩溃——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把武吉斯的勇士们,诱入这片开阔地。
为了让他们在毫无遮蔽的情况下,面对火炮与排枪的屠杀。
为了——
“大人!”亲信惊恐地凑上来,声音已经变了调,“哈桑的人马……完了!那些唐人追出来了!他们还在追!咱们……咱们怎么办?”
伊扎特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办?
冲上去救人?那两千精兵已经投入大半,剩下的几百人冲上去,不过是给那些唐人再添一些战果。
撤?
怎么撤?哈桑的人马还在那片开阔地上挣扎,还在被那些唐人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他这个主帅,难道就这样掉头逃跑?
可他若不逃,等那些唐人解决了哈桑,下一个就是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被海风和烈日侵蚀了数十年的面孔上,皱纹似乎更深了,深得像刀刻一般。
良久,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下令撤退,也没有下令救援。
他只是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那座小丘。
亲信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人……大人!”
伊扎特没有回头。
他走向来时的方向,走向那片茂密的丛林。脚步很慢,很沉,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枪声,还在继续。
但他已经不想听了。
……
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安顺镇前的那片开阔地,到那道被“夺取”的外围防线,再到防线后方的丛林边缘。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武吉斯人的尸体。
那些跑得快的,一头扎进丛林,侥幸逃脱。
那些跑得慢的,被追上的刺刀捅穿,被追上来的火枪击中,被追上来的手榴弹炸翻,更多的人,在绝望中跪地投降。
黄昏时分,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方文进满身血污,大步走回安顺镇,在吴志杰面前单膝跪地:
“大人!战果清点出来了!”
吴志杰微微颔首:“说。”
“阵前毙敌,至少三百人!追击途中,又斩杀两百余!俘虏四百七十余!逃入丛林的,最多不超过三百人,且多为溃兵散勇,已不成建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帅伊扎特,在撤退途中被我方追击小队追上,当场击毙!”
吴志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确认了?”
“确认!他那头巾是雪兰莪苏丹亲赐的暗金色的,在人群中太显眼了,错不了。人头已经带回来了,正在最后核对!”
吴志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两千雪兰莪大军。
毙敌五百余,俘虏近五百,溃散不计其数,主帅更是当场阵亡。
这支军队,算是彻底完了,而这可是雪兰莪苏丹国中最能打的一批精锐……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让弟兄们就地休整,好生歇息。今夜加餐,酒就不必了——仗还没打完。”
方文进一愣:“大人,咱们下一步……”
吴志杰转过身,目光越过还在流血的战场,投向了南方。
那里,夕阳正在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明日一早,”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全军南下,直插雪兰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