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霹雳境内那得天独厚的天堑与地利摆在那里，就算是他带着军队攻去也只能干瞪眼。
他合上信纸，递给一旁的随从，语气平静：
“知道了。给四叔回信，就说按计划进行。让他放手施压，尽可能把声势造大，让霹雳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北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其他的，让他不必担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信使领命，乘小船匆匆返回。
吴志杰再次转过身，目光越过船舷，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海天一色，云层低垂，什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道海岸线再往南，便是雪兰莪。
北大年誓师后，他率第三、第五、第七三营共三千人马，快马加鞭赶往吉打府。
在那里，留下一营驻守吉打、充当总预备队后，他亲率两个营共两千余人，登上早已等候在吉打港的战船，沿着西海岸继续南下。
老实说，大军走海路其实还是有风险的，
但在吴志杰看来，前有海军主力开道，后有准确的情报支撑，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如今船队已过邦咯岛，离瓜拉霹雳不过一日航程。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那座被轻松拿下的河口重镇，投向了更南方那个名叫安顺的霹雳境内的水陆枢纽。
在他看来，那里或许才是决定整场战事的关键所在，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霹雳苏丹国。
……
雪兰莪苏丹国，都城，瓜拉雪兰莪。
这座滨海王城位于雪兰莪河入海口北岸，扼守着马六甲海峡东岸中段的黄金水道。
自17世纪末武吉斯人流亡战士在此建国以来，历代苏丹苦心经营，将其打造为海峡东岸屈指可数的繁荣港口之一。
来自苏门答腊的胡椒、来自孟加拉的布匹、来自中国的瓷器丝绸，在这里汇聚、交易、转运，滋养着这个以武力和贸易立国的马来政权。
此刻，王宫深处，苏丹易卜拉欣正立于大幅羊皮舆图前，眉头微蹙。
他年约四旬，面容削瘦，一双细长的眼睛总带着审视的锐利。
自十年前从叔父手中接过王位，他一手稳固了与武吉斯军事贵族的联盟，一手拓展着与廖内、与荷兰人的贸易，将雪兰莪经营得蒸蒸日上。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霹雳河谷的位置。
那里，是整个霹雳苏丹国的精华，有着举世闻名的优质锡矿，更是他们武吉斯人垂涎已久的地区。
只是如今，这里陷入了危机，更北面的唐人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不过，在他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最起码对于他们雪兰莪来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或许，可以借助此次机会让那个刚刚篡位不久，不知天高地厚的霹雳苏丹低头？
将那个满是财富的霹雳苏丹国再次掌握在他们武吉斯人手中？
地图上，另一道更粗的红线，正自雪兰莪北部边境蜿蜒而出，穿过丛林，越过几条溪流，指向东北方某个用圆圈标注的镇子——安顺。
“我们的军队，如今到哪里了？”他沉声问道。
侍立一旁的重臣连忙上前，指着舆图上的某处：
“回陛下，今日上午刚收到信使传报。援军已于前日越过边境，今日清晨抵达……”他的手指在某处点了点，“此处。按脚程推算，距安顺镇只剩一日路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据前方探子回报，安顺应该已经被那些唐人占领了。不过据探查，那些唐人人数并不多，最多不过百余人。绝不会是我们的勇士的对手，想来明天就能落入我们手中。”
“安顺。”
苏丹易卜拉欣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那处标注上停留许久。
他当然知道安顺意味着什么。
那是霹雳河的中段枢纽，更是雪兰莪北上霹雳都城的陆路咽喉。
若安顺还在霹雳人手中，他派出的援军便可畅通无阻地直抵江沙城下，与拉贾·穆达的守军汇合，将那些狂妄的唐人碾碎在山隘之前。
可若安顺落入唐人之手，那他们的军队可就进退两难了啊。
至于绕过去——
那更不现实！
这么一个关键重镇落在敌人手上，不提可能到来的沿途袭击，光是后路被断这条就足以让他寝食难安，他们的大军又怎么能够安心北上？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沉凝。
“安顺……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绝不能让那些唐人占据。派人去告诉伊扎特，加快行军，两天之内，我要听到安顺被我们拿下的消息。”
伊扎特便是这次他派遣的援军的统帅，乃是苏丹国境内的名将，曾多次与荷兰人交手并取得胜利。
“是！”
重臣领命，匆匆而去。
苏丹易卜拉欣转过身，再次看向舆图，目光落在那道蜿蜒的被标注的行军路线上。
唐人。
盘踞在北大年的那群唐人，胃口当真不小。
先是北大年，再是吉打、吉兰丹，去年又吞登嘉楼，今年更是将主意打到他们武吉斯人垂涎已久的霹雳上来了。
若真让他们拿下霹雳全境，那下一个……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哪怕他对他们武吉斯人的武力有着足够的自信，毕竟就连荷兰人都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亏，但看着北面那群唐人、那群异教徒近些年来的扩张步伐，他还是不免有些暗暗心惊。
那些唐人在每年雨季结束就发兵，最多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便能结束战斗。
太快了，也太顺利了。
像是根本就没有遇上什么抵抗，也像是任何抵抗在他们面前都形同虚设。
易卜拉欣不知道哪种猜测才是对的，但他知道，雪兰莪，绝不能坐视霹雳就这般落入他人手中。
这也是他接到拉贾·穆达求援，在国内一众贵族还想着借机继续勒索霹雳苏丹国一番时，一力压下朝堂上所有聒噪的声响。
几乎没有犹豫便点齐两千兵马，还派出了伊扎特这位武吉斯名将当作援军统帅，前往支援霹雳。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得，帮霹雳，就是帮雪兰莪自己。
只是——
他心中依旧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