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轰鸣声在山谷间反复震荡，炮弹划破天际，狠狠砸向远处隘口中的防御工事。
尘土漫天而起，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隐约传来的惨叫与哀嚎，也像是依然清晰可闻。
吴天成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得更清楚些，这一轮齐射，至少有四五发炮弹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霹雳人的阵地中。
那道用沙袋、木栅垒起的简陋防线，被轰开几个明显的缺口，隐约可见有人影在尘土中慌乱奔走。
他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轰得好！传令炮兵，休息一刻钟，待炮管稍作冷却，再继续轰击。”
昨日午后，炮队总算是克服了山路崎岖、道阻且长的重重困难，将首批六门新工艺铸成的十二磅长炮运抵至前线。
随后便是连夜寻找合适位置布置阵地、调试炮架、校准射角……
一切就绪后，从今晨卯时起，便是不间断的尽情宣泄。
到现在，已整整轰了两个时辰。
那名昨天请战的连长——第一营第四连连长周大勇——再度凑上前来，满脸急切：“四爷！我看炮兵兄弟们轰得也差不多了，再轰下去反倒是浪费炮弹了。
不如让弟兄们再冲一阵？您放心，依我看，那些霹雳人早被咱们的火炮轰怕了，只要抓住时机冲上去，定然能一举拿下这道关隘！”
吴天成没有转头，依然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阵地，语气不紧不慢：“急什么？单拿下这个关隘有什么用？后面霹雳的守军多的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先再轰他个一两天的，把手上这批炮弹打光再说。给我把那些霹雳人彻底轰到胆寒。”
周大勇愣了愣，面露不解：
“可是四爷，再轰下去——炮弹打光了不说，那山道本就狭窄，再被碎石断木一堵，等会儿弟兄们上去，还得费大力气清理开路，这不是平白耽误功夫么？”
他是真有些想不通。
一开始，四爷分明命令先锋部队尽可能全速南下，抢在霹雳人反应过来前越过这道隘口，直逼江沙城下。
可如今，被挡在这里后，四爷反倒不急了。
吴天成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多费些时间便费些时间罢。如今这局面，反倒是急不得了。”
他放下望远镜，语气放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语：“至于后勤弹药，你无需担心。下一批补给船应该也快到了。
这里离海近，无非是多征召些土人，将东西从山下运上来便是，耽搁不了什么。
咱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营造出足够的声势，让那些霹雳人知道——我们来了。”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另有安排。”
周大勇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另有安排。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转了几转，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但心中，却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
霹雳苏丹国外海，邦咯岛。
此刻的邦咯岛一片鸡飞狗跳。
寮棚内外，海盗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细软金银，将能带走的武器、火药、干粮往船上搬。几艘停靠在简易码头边的快船已升起了帆，只待最后一批人登船，便可离港。
大当家陈顺发站在那栋荷兰人废弃堡垒的残垣上，双手叉腰，骂骂咧咧地催促着：
“手脚都麻利些！别他娘跟婆娘上街似的磨蹭！老子再说一遍——能带的带上，带不动的全扔！命要紧还是那几匹破布要紧？”
底下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应和声。
就在此时，有人眼尖，指着北面海面惊呼：
“大当家！又……又来了一支船队！”
陈顺发心头一紧，连忙掏出那支镶铜的单筒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果然。
海天相接处，又一队船只正自东北方向驶来，帆影幢幢，队列齐整。
虽不如前几日那支拥有三级战列舰的舰队那般气势骇人，但也都是战船。
看着也有二十来艘，吃水不深，航速颇快，显然是轻装疾进的作战编队。
“他娘的！”陈顺发狠狠骂了一句，“这群漳州佬真是富得流油啊！这他娘到底有多少船？”
一名愣头愣脑的年轻喽啰凑上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大当家，这群漳州佬的船队看着都往南边派出去了，要不……咱们找机会北上去吉打抢他们一波？”
陈顺发放下望远镜，抬腿就是一脚：
“抢你妈个头！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你想送死别带上老子！”
他踹完，倒也没真往心里去，只挥手让那憨货赶紧滚去干活。
接着，他转头看向仍在忙碌的众人，嗓门又提了起来：
“都听见没有？东西收拾好了赶紧上船！这地方是彻底待不得了！今晚就走，去巨港那边避避风头！他娘的，这次出动了这么多船，可不是小打小闹了。
别一个不小心被殃及池鱼，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中的忙碌更添了几分慌乱。
——
而被海盗谈论的船队中，最大的一艘战船上。
吴志杰正负手立于甲板，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
这时，恰有信使乘快船靠帮登上战舰，呈上了从北面传来的军报。
“总督大人，四爷那边来信。说是晚了一步，没能抢在霹雳人反应过来前越过武吉布散隘口。如今隘口已被重兵把守，且地势极为险要，短期内想强攻通过，怕是难了。”那信使说道。
吴志杰接过信函，展开细看。
内容简洁，是吴天成的亲笔。
只寥寥数语交代了前锋受阻的经过，以及他决定暂缓强攻、以火炮持续施压的部署。
吴志杰看完，面上倒没什么意外之色。
当初他和四叔商议进攻计划的时候便对此早有预料，毕竟武吉布散隘口太过重要，只要霹雳苏丹国中的人不全是傻子，就不可能让他们吴家如此轻易地拿下。
但吴天成想着战场之上一切皆有可能，因此还是想让先锋部队试试，如今的结果倒也不算意外。
而且，吴志杰从一开始就没寄希望于能如此简单地兵临江沙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