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咯岛,位于霹雳苏丹国外海数里之外,呈南北狭长之势。
岛屿西侧直面马六甲海峡的万顷碧波,东侧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与霹雳本土相望。这里扼守着霹雳河口与西海岸南北航道的要冲,地理位置可谓险要。
荷兰人最早看中了这一点。
早在1670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便在邦咯岛西南端建立了一座名为“丁宁堡”的小型棱堡与货栈,意图以此为支点,垄断霹雳河谷源源产出的优质锡矿。
然而土著势力终究难以驯服,二十年后,愤怒的马来武士与沿海豪强联合摧毁了这座代表外来压迫的堡垒,将荷兰人逐出岛屿。
半个多世纪后,荷印当局于1743年卷土重来,重建丁宁堡,试图恢复往日荣光。
但今时不同往日,公司对马来半岛的控制力江河日下,这一次的据点仅苟延残喘了五年,便于1748年被彻底废弃,人员物资悉数撤离,只留下一座孤独而残破的石堡,在日复一日的海风与暴雨中,缓慢地风化、坍塌。
此后数十年,邦咯岛重归寂静与荒芜。
但这寂静,并非真正的荒芜。
它优越的地理位置注定了不会被人忽视,没多久它便被另一伙人盯上了——海盗,这里成为了海盗们理想的避风港。
不过,这里活跃的并非马六甲海峡恶名昭彰的武吉斯海盗,那些来自苏拉威西的“蛮夷”更偏向于盘踞在廖内、雪兰莪一带,控制着整条海峡的勒索航道。
邦咯岛的常客,是本地的马来海盗,多为霹雳与邻近邦国沿海居民趁季风时节的“兼职营生”。
但除此之外,这里还存在着另一个独特而令人生畏的群体——华人海盗。
陈顺发便是其中之一。
他现年三十有七,潮州揭阳人氏,二十年前随宗亲搭“红头船”南渡,原只在柔佛一带贩些杂货,糊口度日。
后因得罪当地土酋,船只被夺,几名同乡亦命丧他乡。
走投无路之下,索性一咬牙,领着剩余的几个兄弟投了当时在马来海域小有名气的一位潮籍海寇头目。
他天生胆大,心细手狠,又颇讲义气,十余年腥风血雨闯荡下来,昔日那小头目已埋骨巨港外海的某片暗礁,而陈顺发自己手下也有了三艘船、百余号弟兄。
不过,他也并非纯粹的匪类,也兼职做些正经行当的贸易。
但若遇上防备松懈的东印度公司商船或转运货物的土王贡船,也绝不介意亮出藏于舱底的燧发枪与轻炮,干上一票“无本买卖”。
在陈顺发看来,这不过是靠海吃海,老天爷赏饭,各凭本事。
邦咯岛正是他们这一支船队季风初转时惯常的落脚地之一。
他们和岛上的马来同行也时有合作,交换情报、兜售赃物,偶尔也联手做几票大的。
岛西侧那栋荷兰人废弃堡垒旁,他们用木料与棕榈叶搭起几间寮屋,作为临时栖身之所。
今日正午,烈日当空,陈顺发正敞着衣襟,与几个得力头目在寮棚下大口喝着从马六甲私贩来的劣质棕榈酒,啃着烤得焦香的牛肉。
棚外海风咸湿,酒意微醺,倒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大当家!大当家!”一个年轻喽啰跌跌撞撞地跑进寮棚,“海上!海上出现了好多船!”
陈顺发手中啃了一半的牛骨停在嘴边,眉头一皱:“没头没尾的,说清楚!什么船?往哪儿来?”
“是……是船队!很大一支船队,而且看着都是战船,”喽啰咽了口唾沫,“看着是从北边下来的,那阵仗……小的从来没见过!”
陈顺发眼神一凛,霍然起身,将牛骨往盘中一掷,顺手抄起放在一旁的那支单筒望远镜,大步朝寮棚外的高处奔去。
几名头目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登上堡垒残存的西侧瞭望台,举镜北望。
海天相接处,一支规模庞大、队列严整的船队正自东北偏北方向缓缓南下,帆影连片,遮蔽了半边海平线。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中,最前方开路的,赫然是数艘西式战舰——那些船身低长、炮门洞开、桅杆高耸的大家伙,他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自然是识得的。
他心中陡然一紧。
紧随其后的,是十余艘船型熟悉的红头船,其中还有几艘吃水颇深,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整支船队规模不下三十艘,居中那艘双层炮甲板的巨型战舰,更是庞然如海上堡垒,缓缓碾过碧波,仅仅是目测其体型与炮窗数量,便让人脊背发凉。
所幸,他再三确认,船队的航向并非直指邦咯岛,而是继续沿着本土一侧海岸南下,速度亦不算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从容。
“大……大当家,”一个呆头呆脑的年轻喽啰跟着爬上瞭望台,瞪着远处那支压迫感十足的船队,结结巴巴地问,“咱们……要动手吗?”
陈顺发放下望远镜,抬腿就是一脚,不轻不重踹在那喽啰屁股上,骂道:“动你娘个头!你嫌命长,老子还不想死!”
他骂完,倒也没真往心里去,只挥手让那憨货滚一边去。
另一名年纪稍长、看着有几分见识的头目凑近,眯眼望了望船队方位,沉吟道:“大当家,看这方向,船队不像冲咱们来的……倒像是往瓜拉霹雳那边去的。”
只是,这既有红毛鬼的西洋舰,又有咱们的红头船,是哪家势力能凑出这般阵仗?”
“还能有谁?”陈顺发收了望远镜,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除了北边那群漳州佬,这南洋海面上,谁有这等家底?去岁吞登嘉楼,今年雨季刚收,这他娘又瞄上霹雳了!”
众人虽早有猜测,但听大当家如此肯定,仍是暗暗心惊。
他们虽是海盗,却非与世隔绝,平日里以正经商船身份往来北大年、宋卡,对吴家治下港口的繁荣与武力的强横,远比那些深山里的土著苏丹清楚得多。
“大当家,他们这是……又要开战了?”那头目压低了声音。
“除了打仗,还能做甚?”陈顺发将望远镜重重搁在墙垛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他娘的,这群漳州佬一打仗,这周边海面就是他们的天下,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不躲远些,等着被顺手剿了换赏钱?”
他越想越气,却也无能为力。
说起来,他对这群“漳州佬”的感情颇为复杂。
这些年北大年、宋卡日渐繁华,他们得以商船身份靠港补给的次数也多了,正经生意好做了不少,甚至能用更公道的价格出货进料,他们也没少赚。
但海盗毕竟是海盗,见不得光。
若是等这伙漳州佬将霹雳给打下来了,他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临时巢穴,怕是得忍痛放弃了。
“晦气!真他娘晦气!”陈顺发骂骂咧咧地大步走下瞭望台,对身边的头目挥了手,“去!把还在喝马尿的那帮懒鬼都给老子叫醒,让他们收拾细软家伙,准备挪窝。
趁人家还没顾得上搭理咱们,赶紧走,莫等刀架脖子上再跑。”
“是!”几名头目轰然应诺,寮棚处顿时人声鼎沸,酒碗摔碎,兵器归鞘,一派人去楼空的仓促与喧嚣。
陈顺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面海平线。
那支庞大的船队仍在不紧不慢地南行,气势沉凝,仿佛整片海洋都是它的疆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低声嘟囔,转身大步汇入忙乱的人群。
……
同一片海,不同心境。
吴家舰队中军,三级战列舰“宋卡号”的后甲板上,海军主事林启良放下手中望远镜,目光从邦咯岛方向收回。
“这岛上听说海盗不少,到时候打完了仗估计也有的忙了。”他嘴上不禁念叨着。
“林主事,那座岛上有什么特别吗?”站在一旁的皮埃尔·杜兰德上尉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这位法兰西海军军官依旧负责指挥着这艘战列舰,也理所当然地参与了这次战争。
“没,没什么。”林启良摆摆手,转而问道:“一些小麻烦,不值一提。对了,上尉,看这样子,我们离瓜拉霹雳也不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