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妙计真正实施起来,却阻力重重。
这些地头蛇们或阳奉阴违,或哭穷诉苦,甚至暗中串联,对他派去“清丈土地”、“核查矿产出产”的税吏和军官百般刁难,冲突更是时有发生,闹得颇不愉快。
非但预期的钱财没能顺利收上来,反而搞得地方怨声载道,几个边境地区的头人甚至传来了不甚恭敬的口信。
他对此倒是早有预料,这些在苏丹国内盘踞已久的地头蛇,在刀架到脖子上前,是绝不愿意将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的。
不过,他手中恰好有刀。
而对待这些不听话的,他心中也早就有了想法。
先拿几个跳的最欢的开刀,再拉拢一批态度暧昧但实力尚可又比较安分守己的,最后,再适时展现“苏丹的仁慈”,在具体利益上略微退让一步,给出一个能让大多数人觉得尚且可以忍受的最终章程。
如此,先前面临的阻力将大幅削减,他的权威又能在这一过程中得到加强,稳固住他那并不怎么光彩得来的苏丹之位。
至于那些地方势力……
拉贾·穆达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只要度过了眼下最艰难的初期,将苏丹国内的资源把控在手中,他就能将地方各势力整合起来。
到了那时,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彻底收拾干净。
正当他沉浸在这无比美妙的计算中时,殿外一名侍从却脚步略显慌乱地闯入,连平日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苏丹……苏丹陛下!北方传来的急报!吉打府那边像是有大军调动的迹象,那些……那些唐人,恐有异动!”那侍从高声道。
“什么?!”拉贾·穆达悚然一惊,整个人猛地从王座上弹起。
他目光如电射向那名侍从,一字一顿地问道:“此言当真?具体是什么情形?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不怪他这般惊慌,环顾四周,暹罗是那些唐人的宗主国,唐人自然不敢造次,彭亨又远在半岛另一边,若是那些唐人有动作绝对不会从吉打这边动手。
那么,那些唐人,若想再度扩张,兵锋所指,除了他这内忧外患、又家中有矿的霹雳苏丹国,还能有谁?
而他此刻正将全部精力用于整肃内部,军备未及充实,国库尚且空虚,若唐人真的大举来犯……
侍从跪伏在地,语速飞快:“回陛下,消息千真万确!是我们安插在吉打城及边境的探子传回来的!据报,吉打府境内唐人兵马调动频繁,各营驻地出入人数激增,车马不绝。
军营之中操练号令之声近日陡然加紧,不同以往。更有粮秣物资大规模向南部边境仓库集结,沿海码头征调、集结各类船只的动静也瞒不过人!
我们的人虽无法探入其军营核心,但综合诸般迹象分析,那些唐人必有大规模军事动作!消息是……是五天前从边境快马发出的,若是唐人真已行动,恐怕此刻……”
侍从没有再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五天!拉贾·穆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唐人当真已经出兵,以吉打与霹雳北境的距离,加上这五天的延误……敌军恐怕已然越境,甚至兵锋已近。
要知道,他们的都城离吉打府的边境也不算远……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低声否定,仿佛要说服自己,“雨季方才过去几日?道路泥泞未干,他们怎会选在此时进兵?
还有……我们不是已经割让了锡矿,每年奉上厚利了吗?他们可以每年什么都不用做,就给我们送上大把的财富,为什么……为什么还不知足?
他们去年才吞下登嘉楼,至今不过一年,难道不怕新附之地生变,后方不稳吗?……”
他的喃喃自语在空旷而华丽的宫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凌乱与仓皇。
自锡矿被开采以来,霹雳苏丹国就过上了富裕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数百年了,正如此刻的王宫中:镶嵌着宝石的墙壁、精美的波斯地毯、馥郁的熏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华美。
但此刻,这些却无法给拉贾穆达带来丝毫安宁,反而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更加冰冷刺骨。
终于,他停止了无意义的自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微颤,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惊悸与混乱都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慌乱已消散不见,眼底深处,闪烁着的是冰冷而又平静的光芒,一如先前那个血腥的篡位之夜。
“那些唐人……当真就如此不将我霹雳放在眼里么……”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问话,还是叹息。
旋即,他转向仍跪伏在地的侍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立刻传令!召集所有留守都城的大臣、将军,即刻入宫议事!不得延误!还有,向南面雪兰莪派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似乎想到了雪兰莪,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先召集廷议。速去!”
“是!”侍从如蒙大赦,连忙爬起,飞快地退出殿外传令。
此刻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王宫的尖顶染上一层血色。
平静被彻底打破,急促的脚步声在瓜拉江沙的街道上响起,一道道命令被飞快传达。
这一夜,苏丹宫廷再无宁日,使者与信差进出不绝,一场关乎王国存亡的应对,在仓促与不安中艰难展开。
……
与此同时,霹雳苏丹国,北部边境重镇,巴东勿刹。
这座位于霹雳河支流畔的城镇,历来是霹雳苏丹国扼守北方门户的要地,人口不过数千,但在苏丹国中已经是数得上号的大城镇了。
市集还算兴旺,城墙……那泥巴木桩混合在一起的建筑,姑且也算是城墙,也是方圆百里内罕有的坚固据点。
然而此刻,往日的些许繁华景象已荡然无存。
空气中的气味有些刺鼻,那是血腥和火药燃烧过后的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
远处,几处房屋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飘散着青烟。
原本还算齐整的街道一片狼藉,散落着破损的兵器、盾牌碎片以及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斑驳血迹。
那道本就不甚雄伟的木制夯土“城墙”,被打开了一个狰狞的缺口,泥土与断裂的木桩四散在缺口周边。
就在两天前,九月初八的清晨,蓄谋已久的吴家军队终于是越过了边境,进入了霹雳苏丹国的境内。
而巴东勿刹,这座挡在他们前进路上的城镇,自然也成了吴家军队遇上的第一个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