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愣住了。
吴志杰继续说道:“如今蒸汽机的仿制与初步量产已步入正轨,接下来重在工匠手艺的精进与生产流程的固化,所需更多是时间与耐心。
让你这般通晓纺织机械的人才,长期埋没于此,做些调试组装的工作,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莫里斯:“我如今正打算在北大年筹建一座新式的纺织工坊,但却是缺乏通晓相关纺织机械的人才,对于器械、工坊布局,乃至生产管理,都还是一头雾水。
不知莫里斯先生可愿担此重任,为我筹划此事?你大可放心,这是份外的工作,不是替代现有工作。如果你愿意接手,总督府会为你另设职位,薪资待遇也会得到相应提升。”
峰回路转!
莫里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非但没有被怪罪,反而得到了一个独立负责新项目的机会,还有加薪!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有些语塞,随即连忙深深鞠躬,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感谢总督大人的信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办好此事!
我在诺曼底的工场,曾参与过从英吉利引进新式纺纱机的调试,也研究过如何将蒸汽动力与纺织机械结合……我有信心!”
“哦?你还尝试过将蒸汽机与纺织机结合?”吴志杰闻言,兴趣更浓。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动力纺织,正是他设想中蒸汽机下一步最重要的应用方向之一。
“是的,大人。”莫里斯见总督感兴趣,也打开了话匣子,“我的前雇主,德·拉图尔先生,是一位很有远见的工场主。
他为了应对英吉利纺织品的竞争,不惜重金从英国弄来了最新的阿克赖特水力纺纱机图纸,以及一台小型瓦特蒸汽机。
我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研究如何将蒸汽机的旋转动力,稳定地传递到纺纱机上,替代不可靠的水力。
我们进行了一些尝试,设计过传动装置……可惜,后来工场资金出了问题,研究也一直没有进度。再然后,我便被我的雇主派来这里了。”
吴志杰越听越是满意。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既有传统纺织机械的经验,又接触过新动力的前沿尝试,虽然项目未竟全功,但宝贵的经验与教训都在。
“非常好!”吴志杰鼓励道,“你在此地的经验,对我筹建纺织工坊至关重要。稍后我会安排工部和内政部的官员与你接洽,你需要什么器械、工具、物料,乃至需要招募什么样的人手,都可以跟他们提。
初期不必追求技术,先将纺织工坊搭建、运行起来即可,至于后续的技术改进,慢慢来就是。至于原料方面……”
他想起南洋的地理位置,嘴角微扬,“印度与孟加拉的棉花,质量上乘,输入便利,到时候我以总督府的名义出面收购一批,原料供应方面绝非问题。”
印度以及孟加拉,可是这个时代的棉花种植中心,无论是产量还是品质都算是冠绝全球。
但此时的印度尚不具备大规模的棉纺织加工能力,每年收获的优质原棉,除本地少量消耗外,大量通过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跨越印度洋,运抵广州府,成为广东乃至江南众多手工纺纱织布作坊的原料来源。
倘若吴志杰能在南洋建立起自己的纺织工坊,就近利用这些优质原棉,生产出成本更低的机制棉纱或布匹,那或许也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而且,有着暹罗、安南、乃至南边的马来各邦这些地方存在,他也完全不需要担心销路问题。
只要日后能将技术改进,提高生产力,那就将能在这些潜在市场中将产品尽情倾销。
而到了那时,或许纺织将成为总督府辖下继矿产、香料之后的又一重要财源。
此外,纺织业若是能够立足,其意义也将远不止于此。
它不仅能提供大量就业岗位,吸纳不断涌入的移民,更能生产出急需的布匹物资,积累相关经验,为吴家治下日后的工业化进程打下另一块坚实基石。
也正是因此,吴志杰才会将想法打到纺织业上来。
莫里斯兴奋地连连应承,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哪些基础设备、如何设计工坊布局,以及从哪里可以尝试获取或仿制关键部件了。
看着莫里斯踌躇满志离去的背影,吴志杰心中也充满期待。
南洋的工业化之路,或许就将从这蒸汽的轰鸣与纺织机的转动声中,正式启航。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未来的产业蓝图中时,一名总督府的属官脚步匆匆地穿过工坊,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并呈上一份密封的函件。
“大人,昆仑岛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吴志杰眉头一皱,接过函件,迅速拆开火漆,迅速浏览了起来。
不过,在看完这份信件的全部内容之后,他却只是笑了笑。
信是驻守昆仑岛的官员发来的,记载的内容正是北边大清疑似想要对西山朝动兵的消息。
这个迟到了近两个月的消息,终于跨越海路,送到了吴志杰这里。
“终于来了吗?”吴志杰低声自语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
对于西山这么个政权,他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阮氏三兄弟,出身微末的佃农之家,却能趁乱世而起,以惊人的势头席卷南北,将分裂割据近两百年的安南大地再度强力统一,其间的胆略、权谋与时运,缺一不可。
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或许就是明年,西山朝还将以一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战役,绽放出它最后、也是最耀眼的光芒。
“可惜啊,”他摇了摇头,将信纸轻轻折好,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到头来,还是被阮福映捡了现成的桃子。”
“回总督府吧。”吴志杰收起信函,对属官和刘管事简短吩咐一声,便打算就此离开。
安南的局势固然重要,牵扯甚广,但在吴志杰心中,至少在未来的几年,它并不会成为吴家扩张战略的重心。
此刻,工坊外,暴雨如注。
如今正是八月下旬,南洋的雨季进入了它最充沛、也最狂暴的阶段,但吴志杰知道,这般极致的宣泄,往往也预示着尾声的临近。
雨季,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