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即便吴家在南洋的势力传闻已颇具分量,但在这些根深蒂固的科举世家眼中,依旧上不了什么台面,若不是为了联姻可能带来的利益,可能都不会见上这一面。
回到下榻的院落书房,吴承业摘下帽子,喟然长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唉,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那几家……门槛终究是高了些。
骨子里,怕是依旧瞧不上咱们这等飘洋过海、在蛮荒之地搏命求存起家之辈。”
吴福倒是显得平静许多,对这个结果似有预料。
他替吴承业斟上一杯热茶,宽慰道:“族老不必过于介怀。此等传承数代的诗书门第,最重虚名与‘清流’声望,顾虑自然多些。
他们看重的是进士及第、翰林清贵,咱们吴家眼下能给他们的,除了些许海外利益,于他们的‘清誉’增益有限,反倒可能招来非议。
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好了,不去想这些了。按原计划,明日便去潮阳林家拜访吧。林家虽不如杨家那般清贵,但根基扎实,在潮州海商与地方宗族中影响力深厚,官面上关系也不浅。
若没有其他变动,林家……或许便是最后的选择了。”
吴承业点点头,饮了口茶,没有再多说什么。
……
翌日,潮阳县,棉城镇,林氏大宅。
族长林启正早已接到吴家今日来访的通报,心中既期待又隐有一丝紧张。
前些日子洪家迫不及待上门去拜见吴家之人的消息让他颇为不悦,甚至破口大骂道:“这般做派,与市井商贾急着嫁女何异?”
随后又听闻吴家接连拜访了杨家等几个官宦世家,更令他心中忐忑。
他心中清楚,他们林家虽富甲一方、族大势雄,但比起杨氏那等绵延百年的科举门第,在传统的身份地位上终究差了一层。
若吴家最终选择了与仕宦世家联姻以抬高门楣,他也无话可说。
因此,今日吴家主动登门,对他来说倒算是一个惊喜了。
林启正亲自在中门迎候,将吴承业、吴福一行人热情地引入花厅。
随后,上好的茶叶被沏上,一时间清香四溢。
双方先是就坐寒暄,叙谈一路风尘、潮州近况等,气氛颇为融洽。
茶过三巡,吴承业放下茶盏,忽然正色道:“林族长,实不相瞒,我吴家在南洋虽略有基业,但根基尚浅,尤以丁口为要。
南洋地广人稀,开发垦殖,百工兴作,处处都需要人手。虽在数年前,家中便一直安排人手,北上返乡招募同乡亲友南下,然终是零散。
我家总督,也就是吴家大少爷志杰曾说过,未来数年,想要更成体系、更大规模地引渡乡人南下,以实边拓土。
听闻林氏在潮州乡里威信素著,族众繁多,不知……若我吴家有意加大移民力度,尤其是在这潮州府地区,林氏可否相助,发动乡谊,劝导子弟及百姓南下谋生?”
他这番话有些突然,甚至有些“没头没脑”,尤其是在这种看着本应该谈论联姻之事的时候。
林启正闻言,先是一怔,心中却是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随意闲谈,而是吴家抛出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试探,直接关系到林家日后可能的盟友,究竟能提供何种实质性、且是关键性的助力。
他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却斩钉截铁:“承业公此言,实乃利乡利民之善举。我潮州子弟,勇于渡海,善于经营,天下皆知。南洋沃土,正需此等勤勉聪慧之民开拓。
我林家虽不敢妄称魁首,但在潮阳及周边数县,确有些许薄名,族人遍布乡里,姻亲故旧众多。若吴总督有此宏愿,我林家愿倾力相助!”
他稍稍倾身,更加郑重:“不仅可发动本族旁支、依附佃户中有志南渡者,亦可通过各房族老、乡绅耆宿,广为宣传南洋吴氏治下之安居乐业、分田授地之策。
所需船只、沿途照料、乃至初期安置,只要吴家划定章程,我林家皆可动员相应资源,予以配合。此乃造福桑梓、壮大我华人海外基业之大好事,我林家义不容辞!”
说着,他心中也像是有些明白为何吴家并未和先前那些“世家大族”谈成了。
吴承业与吴福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吴承业脸上笑容更盛,连忙起身道:“林族长高义,心系乡梓,令人敬佩!以茶代酒,敬族长一杯!”
“承业公客气,共饮,共饮!”林启正亦举杯相应,心中更是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自己似乎走对了。
……
就在前厅宾主言欢之际,林宅深处,一处精致秀雅的闺阁绣楼中,林家大小姐林静婉正绣着一方帕子。
她年方二八,正值人生中最明媚鲜妍的年纪,身着浅碧色的衣裙,身姿已显窈窕,乌发如云,斜簪一支点翠蝴蝶簪,肌肤白皙细腻,眉眼中更是带着潮州府女子特有的清丽与灵秀。
只是此刻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贴身丫鬟小蝶刚从外面回来,掩上房门,凑到她耳边,正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小声告知于她。
林静婉听着,手中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南洋……那真的是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了。
听闻要坐很久很久的船,经历风浪颠簸,才能到达。
若真是嫁去那里,山长水远,恐怕一生都难再回潮州,再见爹娘亲人了吧?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是否真如说得那般,有肥沃的田地、繁华的港口,却也充满了未知的艰辛与危险?
还有那位吴家的大少爷,吴志杰……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真的像下人们传说的那样,年纪轻轻便敢带兵打仗,横扫诸邦,英武非凡吗?
她心中仿佛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既有对远嫁异乡、离别亲人的恐惧与不舍,但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对未来、对广阔天地的模糊憧憬。
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那方绣了一半的玉兰帕子,终究是再也绣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