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首页便是那三家表现得最积极的家族。
潮阳棉城林氏,据称为唐代“九牧林”后裔,宗族枝繁叶茂,在棉城一带根基深厚,家族主要经营樟林港的红头船贸易,航线遍及南洋各埠,与当地华人社区联系紧密,可谓官商两道皆有脉络。
澄海沟南许氏,以盐场起家,进而掌控当地海运,与广州十三行中的潘家更有姻亲与深厚的商业关系,财富实力不容小觑。
澄海樟林洪氏,同样以海贸立家,但主营都是大米、蔗糖、瓷器等大宗货物,贸易网络覆盖暹罗、安南、吕宋,尤其在吕宋经营日久,根基颇深。
粗略看罢,吴志杰心中了然。
这三家敢于当时福伯找上门时便明确示好,显然是先前便对他们宋卡吴家有所耳闻的,如今一看,皆是些自身与南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家中生意根基就在海上的家族。
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南洋局势、对吴家这个在暹罗南方强势崛起的华人势力的分量,有着更清楚的认知。
吴志杰年纪轻轻便打下偌大基业的“传奇”,对他们而言,恐怕不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极具吸引力的潜在联盟对象。
他略一沉吟,并未开口,而是选择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便是那些虽未明确表态同意,但却也未直接拒绝,而是选择留有余地的家族名录。
而名录中排在最前的,自然便是那澄海银砂杨氏。
而据册中记载,这银砂杨氏康熙年间出过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门第清贵。
如今家中在澄海苏湾都银砂一带拥有大量田产,世代积极参与府县文教事务,修文庙、建祠堂,在潮州士林享有声誉,是典型的科举仕宦之家。
其后还有诸如出过按察使的揭阳榕城许氏、以及其他一些或曾有科名、或在地方上堪称豪强的家族。
这一类的家族,或许风闻过他们吴家之事,但了解不深,处于观望之中。
不过,在吴志杰看来,这样的反应或许才算是正常。
“倒是有趣。”吴志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吴福,“福伯,虽然我们宋卡吴家也算是在海外打出了点名声,但杨氏这等以诗书传家、看重清誉的门第,竟也会对我们这等人家感兴趣?”
吴福面露几分难色,躬身道:“回少爷,老奴当时也觉诧异。但那杨家管事与我接洽时,态度确乎颇为客气,甚至主动问起少爷您的大致信息,甚至还与我探讨总督府治下的文教情形,那般情形不似作伪。”
此时,吴文辉接口道:“我后来也托潮州的朋友仔细打探过。这银砂杨氏清名不假,但如今其嫡系一脉,似乎并无真正适龄待字的嫡女。
依我看,他们或许是存了从亲近旁支中择一贤淑女子,以‘联姻’之名,行结交之实的念头。”
“倒是打的好算盘。”吴志杰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年头,嫡庶之别、血脉亲疏,在婚嫁中乃是极为重要的考量。银砂杨氏若真如此打算,其诚意与后续所能提供的实际助力,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而且,这等家族名声虽响,却与吴志杰内心深处的需求并不完全契合。
“爹,依我看,”吴志杰将册子放回桌上,语气平静,“这银砂杨氏名头虽响,对我们来说却未必是最佳选择。”
书房内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且不论他们究竟作何打算,”吴志杰继续分析,“关键在于,我们眼下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是移民,是能源源不断从大陆补充而来的华人丁口。
银砂杨氏文名再盛,但能以其声望,公开为我们招揽移民、疏通关节吗?或者说,他们敢吗?”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吴文耀、吴天成等人皆露出思索之色。
是啊,如今这个时候,移民便是决定日后吴家生存与扩张的命脉。
但在如今这种时候,它又是一件极其敏感之事。
虽说此时的移民事业在沿海各地都进行得如火如荼,但那也只是因为没人将其公开放在明面上,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其终究还是属于灰色地带。
那些传承数代、爱惜羽毛的科举世家,或许愿意结个善缘,但绝不可能将家族声誉与这种“灰色”事业深度绑定。
而联姻若不能带来最关键的助力,其对于他们吴家的价值便要大打折扣。
“那志杰,你心中可是有了计较?”吴文辉问道。
吴志杰略一点头,说道:“我此次联姻所求,为的便是能在日后为我等移民大业提供助力。因此,首先就得是族中人丁繁盛、在地方上号召力强的豪族,或是宗亲实力强大、能有效组织动员人力的家族。
其次,最好家族本身便有海上产业,这样才能与我们利益相通,如此联盟方能稳固,即便日后有所变故,也有着共同的利益可以维系,甚至……可以反制。
至于门第清誉、诗书传家,反是其次。”
“那你的意思是……潮阳棉城林氏?”吴文辉追问。
“棉城林氏……“吴志杰沉默片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林姓在潮州本就是大姓,棉城林氏作为其中翘楚,宗族力量庞大,能动员的人手绝不是小数。
其家族掌控红头船贸易,与南洋息息相关,利益与我们高度一致。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下他们也只是备选之一。等今年季风转向,船队再次北归,那些世家大族们估计也能将我们的消息打探个一干二净。
到那时,那些原本观望的家族,态度或许会有变化。或许,我们可以再派人,主动接触一些先前未曾表态的家族,比如澄海黄氏、海阳黄氏等,探探他们的口风。
如果没有更合适的,棉城林氏便是稳妥之选。爹,您意下如何?”
吴文辉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书房中的其他人:“你们觉得呢?杰的婚事是家族头等大事,你们这些做叔叔的都说说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