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打府,这片广袤的马来半岛北部冲积平原,拥有着整个半岛最为得天独厚的农业发展潜力。
平坦的地势、丰沛的河流,以及那肥沃无比的冲积土壤,本该使它成为南洋的粮仓。
然而,在过去的苏丹国统治下,这片潜力却远未得到释放。
技术落后,耕作方式粗放;水利不兴,雨季易涝,旱季缺水;再加上凶险的疟疾,更是使得大规模有组织的农业开发成为了奢望,风险极高,代价巨大。
苏丹国的土王贵族们也更乐于通过贸易和控制港口来获取财富,而不是将精力放在投入巨大又收效缓慢的农业建设上。
因此,在先前苏丹国时期,广阔的吉打平原上,除了河流沿岸核心区域有着零星稻田,大部分地区仍是沼泽、灌木丛和未经开垦的荒野。
但这一切,在数以万计的华人移民涌入,以及北大年总督府决心将其作为核心产粮区进行大力开发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人移民带来了精耕细作的传统和水田管理经验,而总督府则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组织力量、资金支持和技术指导。
吴志杰的四叔吴天成,这位原本以勇武著称的家族将领,在吴家疆域扩张、亟需可靠重臣坐镇一方时,毅然肩负起了经营吉打的重任。
他并非只知兵事的武夫,在吉打数年,他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务实精神。
在总督府工部派来的资深匠人的协助下,他动员了数以千计的移民和被征召的土人劳工,仿照漳州地区的水利经验,并结合本地实际,大规模修建和完善水利设施。
疏浚旧河道,开挖新沟渠,修筑堤坝和简易的水闸,努力将纵横交错的河网变成可控的灌溉与排涝系统。
尤其是在吉打河中游几处关键地段,他们利用本地丰富的石材和木材,建造了更为坚固的分水堰和引水渠,试图将河水更稳定地引向两侧的平原地带。
尽管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和认知,这些工程远谈不上完美,雨季时局部内涝依然存在,但相比苏丹国时代的完全“靠天吃饭”,已是巨大的进步。
水利的初步改善,使得大片原先无法耕种或收成极不稳定的土地,变成了可以一年两熟的良田(一年三熟是在20世纪60年代绿色革命后才大规模推广开来的。至于爪洼岛,那个另说)。
与此同时,针对最令人恐惧的“瘴疠”,总督府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尽量选择地势较高、排水良好的区域作为垦殖区,避开沼泽密布、蚊虫滋生的低洼地带;
另一方面,则借助“人力公司”的名义,由最顽固的土人去承担前期最危险的荒地初垦和排水清淤之类的工作。
经过数年持续不懈的投入,以及数以千计的土人伤亡后,吉打平原的面貌已然大变。
大片荒野被整齐的田垄取代,秧苗更是在阳光下泛着青绿。
新建的移民村落沿着主要道路和水渠分布,虽然房屋仍显简陋,但炊烟袅袅,人气渐旺。
围绕府城和几个主要市镇,商业活动也日渐活跃,出售农具、布匹、盐铁的店铺更是相继开张。
吉打府,已经成为吴家治下除北大年外,人口最多、农业产出最丰盛,战略地位也极其重要的核心区域。
而在另一方面,吉打府位于马六甲海峡这条黄金水道的北端入口,自古以来就是往来船舶重要的停靠补给点。
如今,战乱早已远去,社会秩序在吴家强力统治下得以重建,涌入的数万华人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此地的繁华程度远超苏丹国时代的任何时期。
码头上帆樯林立,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与北大年港以中式帆船为主的情形不同。
停泊在吉打港的船只,中式福船、广船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西洋帆船——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荷兰的快艇、葡萄牙的卡瑞克帆船,以及来自印度各邦、阿拉伯半岛的身影。
形形色色的旗帜在桅杆上飘扬,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这股“西洋风”的盛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更南面、由总督府与英国人暗中达成开发协议的槟榔屿的飞速发展。
槟榔屿被宣布为自由港,免去了所有的关税,不仅吸引了数不清的船只在此停靠,更吸引了大量渴望进入东方市场和获取南洋香料、锡料的西方商人。
而吉打府,作为距离槟榔屿最近、且同样在总督府治下,且秩序稳定的港口,自然承接了大量的中转、补给和一部分分流贸易。
许多西洋船只愿意在这里停靠,获取新鲜食物、淡水,进行简单维修,或者与华人商人进行交易。
因此,吉打府城内,金发碧眼的西洋商贩、水手,甚至连探险家的身影也日渐常见,给这座正在快速成长的华人城市增添了几分异域色彩。
此刻,吉打府外海,天色微明。
一艘简陋的马来式小渔船,正随着舒缓的波浪轻轻起伏。
船主人名叫阿卜杜勒,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吉打马来渔民,年纪约莫四十,皮肤是被海风和烈日染成深棕色,手脚粗糙有力。
几年前,当“唐人”的军队攻破吉打苏丹国时,他和许多同乡一样,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不知这些陌生的征服者会带来怎样的命运。
幸运的是,除了要求他们登记新的姓名、不再公开进行某些宗教仪式,以及缴纳统一的税外,那些“唐人”并未对他的生活有更多干涉。
他依旧可以驾着自己的小船出海,撒网捕鱼,用渔获换取米盐和生活所需。
他甚至觉得,日子比苏丹国统治时还要好过一些。
市面上的货物更多了,价格似乎也更稳定,尤其是盐和铁器,这在先前可是他从未想过的。
码头上虽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和船只,但也带来了更多的活计机会。
最重要的是,那些穿着统一服装、背着火枪的“唐人”士兵和税吏,虽然看起来严肃,但行事似乎颇有章法,很少有无故欺凌百姓或肆意勒索的事情发生。
只要按时缴税,遵守那些并不算太苛刻的新规矩,他就可以安生地继续自己祖辈传下的营生。
此刻,他正熟练地收着昨晚布下的渔网,网中银光闪烁,收获看起来不错。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盘算着这些鱼能在市场上换回多少米和给妻子扯块新布。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一些异样。
起初是几个黑点,但很快,黑点迅速变大,轮廓清晰起来——是一支船队!规模不小!阿卜杜勒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去。
作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对船只很敏感。
那支船队队形严整,速度很快,而且……为首的那艘船,体型之大,远超他平生所见!
那船有着高耸的数根桅杆,巨大的帆此刻鼓满了风,船身修长而厚重,尤其是侧面……那一排排整齐的、如同猛兽牙齿般的黑洞是什么?
炮窗!
阿卜杜勒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在港口见过西洋人的大船,也有炮,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炮口如此密集的怪物!
那船通体漆成深色,船首隐约可见,气势如同海上移动的堡垒,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劈波斩浪,直直地朝着吉打港的方向驶来!
阿卜杜勒张大了嘴,手中的渔网滑落回海中都浑然不觉。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是敌人吗?
是西洋人的强大舰队来攻打吉打了吗?
他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网,想要尽快逃离这片海域,回到相对安全的近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