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求的,不仅仅是吴家一姓之霸业,更是要为漂泊海外的华人,闯出一条能真正主宰自身命运、传扬自身文明的道路。
河仙的重新光复与鄚子泩的出现,倒是正为这条道路,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心情大畅之下,吴志杰难得地决定暂时抛开繁重的公务。
他信步走出书房,穿过总督府曲径通幽的回廊庭院,来到了府外喧闹的街市之上。
走在北大年的街道上,吴志杰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这座在他的主导下快速成长起来的城市。
平心而论,原有的北大年旧城(即原北大年苏丹王城区域)对于如今管辖六府之地,人口还在持续涌入,商贸更是日益兴盛的总督府中枢而言,确实显得局促了。
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一些地方官署、仓库、工坊不得不分散设置在城外。
咨政院和工部都曾多次提议,应当大兴土木,扩建城墙,将新兴的城郊区域纳入城墙保护,并打造一座气派恢弘的新都。
但这些提议都被吴志杰以“人力物力当用于更紧要的地方”、“城墙于火炮时代防御效用递减”等理由,暂时压了下去。
在他眼里,与其耗费巨资修建可能很快过时的城墙,不如将这些资源投入到港口扩建、道路修建、学堂设立、工坊扶持上去,增强城市的活力与辐射力。
毕竟,在他看来,此时的城墙面对火炮虽说不能说完全失去了作用,但那得是足够坚固足够厚实的城墙,以如今总督府的人力物力来看,建造这种类型的城墙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而且,比起建造城墙固守,他更愿意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军队建设之中,只要军队足够精锐,枪炮数量足够,海上战舰也不比人差,那么该担心的应该是其他人。
于是,就在这般的拖延下,一种自然而然的“外城”模式形成了。
以旧城为核心,通往港口码头的主干道两侧,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客栈、酒楼、货栈、车马行、各类匠作坊鳞次栉比,形成了北大年实际上的经济与生活中心。
而旧城内,则更多地保留了总督府、咨政院、六部衙署、学堂等行政与文教功能,显得相对清静而庄重。
吴志杰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信步而行,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耳边充斥着各地方言与外语的交织,虽说他一直致力于推行官话,但说实话效果并不佳。
在这漳泉以及潮州移民占据了总督府麾下绝大多数人口的情况下,闽南方言还是当之无愧的在民间占据了主流。
吴志杰心中也清楚,这一点,即便是总督府也无法改变,只能静等时间以及教育的推动了。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码头区。
眼前豁然开朗,碧海蓝天,帆樯如林。
与几年前相比,北大年港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港口经过了数轮系统性的疏浚与扩建,新建的深水码头和延伸入海的栈桥,使得更多、更大的船只得以安全停靠。
港区内货仓成排,吊杆林立,秩序井然。
此刻,港内泊位几乎全满,既有悬挂着“吴”字旗和三大商帮旗帜的大型福船、广船,也有来自暹罗、安南、马来各邦的各式帆船,甚至还能看到几艘阿拉伯三角帆船和印度商船的独特身影。
随着吴家在南洋的强势崛起与接连胜利,以及背后潮州、闽南、广府三大华人商帮的全力运作,北大年港的吸引力与日俱增。
许多原本以暹罗曼谷、安南会安为主要目的地的华人海商,现在更愿意多航行一段距离,将货物直接运到北大年。
这里关税相对清晰,治安良好,货物出手快,结算便利,还能获取关于南洋各地最新消息。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无论他们来自哪里,在北大年这块新兴土地上总能找到些许熟悉的痕迹。
而丰富的华商货源,又如同磁石般,吸引了更多寻求中国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南洋香料、锡锭、珍贵木材的阿拉伯、印度乃至偶尔出现的欧洲商人前来。
此外,甚至有胆子更大的商人将货在北大年港卸下之后,并不急着售卖,而是在当地找些人手或关系,组成商队走陆路横穿马来半岛,将珍贵的东方货物运送至吉打府,再伺机前往槟榔屿或是更远的区域卖出。
毕竟,东方的货物到了海峡的另一侧,那价格又能高上不少,在足够的利润面前,总有商人愿意为此多投入些精力。
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繁荣的、良性循环的贸易网络,正在以北大年为核心加速形成。
港口吞吐量的激增,带来的不仅仅是关税收入的上涨,更是资金、信息、技术、人力的高速流动与汇聚,为总督府的进一步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吴志杰站在码头边一处稍高的石阶上,望着眼前这片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景象,海风拂面,带来几分咸湿的气息。
此外,除了那往来不停的货船外,专门往来暹罗以及安南等地运送移民的吴家船只,则显得不那么起眼了,哪怕总督府在码头上还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供这些有着特殊意义的船只停靠。
不过,在吴志杰的眼中,眼下这片区域倒是显得空空荡荡。
这倒不是因为没有移民抵达,相反,在新年过后,每月从暹罗境内拉来的移民比起去年显然多出了不少。
不过在南面又新增了兰丹、陶公、以及刚入手不久的登州三府后,北大年安置移民的压力反倒小了不少,那里的新扩之地显然更需要有华人移民在当地扎根。
而也正是如此,连带着再次停泊的移民船只都少了些,也像是少了几分喧嚣。
不过,吴志杰却是知道,再过上一段时间,这里很快又会热闹起来,毕竟,离海上季风转向的日子并不远了。
虽说今年因为台湾林爽文等天地会人士的叛乱,漳州乃至泉州等地的沿海或许将会戒严,哪怕是移民也得小心翼翼收敛着来,但更南边的潮州、两广以及海南等地,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因此,在吴志杰的推测中,今年从大陆来的移民数量或许是比不上去年,但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在码头饶有兴致的观察了许久,吴志杰这才呼出一口气,心中却是想到了如今还在海上漂泊的二叔吴文耀,以及在大陆前途未卜的六叔吴天成。
“若是一切顺利,六叔此时估计也快要返航了,至于二叔,希望能在年前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