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大人，安南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北大年，总督府的书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木格窗，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志杰正在批阅着一份关于水利建设的条陈，闻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抬起了头。
前来禀报的是总务厅一名专司外务联络的官员，他手中捧着一封印着火漆的信件，恭敬地呈上。
吴志杰并未立刻拆信，而是将笔搁回笔架，身体微微后靠，看向那官员，语带探询：“哦？如今情况如何？富国岛……拿下来了？”
“回大人，拿下来了。”官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语速清晰，“据林主事派快船送回的密报，我军船队抵达富国岛时，岛上西山守军不堪一击，望风而溃，我军未遇有效抵抗，已全面控制该岛。
此外，河仙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鄚氏后人鄚子泩，已率部成功光复河仙城！
林大人与陈大人在行动前，甚至还向鄚家提供了部分军械物资以作资助，此举颇得鄚子泩感激，双方算是结下了一份善缘。”
“河仙鄚氏……竟如此顺利便重归故土了？”吴志杰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派遣心思缜密、长于交际的陈安随行，虽本就打的是与河仙鄚家搭上关系的主意，却也没想到此次成果如此喜人，不仅富国岛落入了手中，连带着河仙似乎也并不那么遥远了。
“确实是个好消息。”吴志杰颔首，随即问道，“那阮福映那边呢？他那边进行的是否还顺利？”
官员略一沉吟，答道：“大人，阮福映那边的直接消息，信使出发时尚未送达。
不过，据河仙鄚子泩公子转述及我军在海上截获的零星情报推断，阮殿下应已顺利与龙川旧部汇合，并趁西山军主力北顾归仁、南部空虚之机，一举拿下了龙川。
如今，他们似乎在打更北的嘉定（西贡）的主意。
只是此等消息多属间接，具体细节、战况如何，尚需阮殿下派人正式通报，方能确认。”
“嗯，嘉定……”吴志杰轻轻叩击着桌面，“那里毕竟是昔日南阮旧都，安南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城，人口稠密，城防亦非龙川、河仙可比。西山军再是措手不及，在嘉定总该有些像样的留守力量。
阮福映想一口吃下，恐怕没那么容易，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可能碰个钉子。”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对他而言，此次行动吴家的核心目标已然达成——取得富国岛这个海上支点，并与光复河仙的鄚氏建立良好联系。
至于阮福映能否一举拿下嘉定，那更多是阮家自己的事，吴家有限的“海上策应”承诺，并不包括为其陆上攻坚提供直接助力。
当然，若阮福映进展顺利，对吴家未来的布局自然更为有利；若其受挫，只要不彻底崩盘，吴家凭借富国岛与河仙的关系，依然能在安南南部保持可观的影响力。
“好了，先不管阮家那边具体如何。”吴志杰思路清晰，迅速将重心拉回己方，“既然富国岛已入手，那么下一步计划就该启动了。”
他转向那名官员，“去告知总务厅相关主事，令其按先前预案，即刻调动准备好的第二批船队。
将预存的建筑物料、工具、部分驻防军需，以及擅长筑城、勘测的工匠技师，尽快运往富国岛，交由林启良调配使用。
岛屿既入我手，便是我总督府海疆一环，务必使其迅速具备基本自持与防御能力。”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传令！”官员肃然应命，准备退下。
不过这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大人，林大人他们还请示，富国岛已定，是否应趁热打铁，将昆仑岛一并纳入掌控？”
吴志杰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告诉林启良和陈安，眼下他们首要任务，是稳固富国岛，将其经营为我军可靠的前进基地。
昆仑岛之事，不急在一时。让他们密切关注阮福映在嘉定方向的战事进展。
若阮福映能顺利拿下嘉定，站稳脚跟，届时南方大局初定，西山朝无暇南顾，我军再以协助盟友巩固海防、清剿残匪为由，顺势拿下昆仑岛，便是水到渠成，阻力最小。
若阮福映进攻受挫，局势有变，则更需谨慎，富国岛是我们的根本，不可贪多冒进。总之，相机行事，以稳为主。”
“大人思虑周全，下官明白了。”官员心悦诚服地躬身，这才真正退下去传令了。
书房内重归宁静。
吴志杰这才拿起那封已经送到片刻的信件，拆开封蜡，抽出信笺。
信是林启良与陈安联名所写，详细汇报了自龙邱村会面、河仙分兵、夺取富国岛的整个过程，以及岛上初步勘察的情况、与鄚子泩部交往的细节，文笔简练，条理分明。
吴志杰快速浏览一遍，内容与官员口述大致吻合，便将其轻轻放在一旁。这次行动，成果已然超出预期，细节日后自有时间慢慢消化。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挂于书房东墙的那幅巨大的南洋舆图前。
目光先落在暹罗湾西南角那个新被标注出来的小点——富国岛，随即沿着海岸线稍稍上移，又找到了“河仙”二字。
指尖轻轻拂过“河仙”所在的位置，吴志杰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复杂。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河仙这片由雷州华人鄚氏一族历经近百年、胼手胝足开拓出的沃土，虽也曾随阮福映复国而短暂光复，重归鄚氏管理，但好景不长。
待阮朝坐稳江山后，便以“加强王化”、“统一政令”为名，逐步削夺鄚氏世袭特权，最终将河仙彻底改为流官治理的普通府县，纳入了安南的直接统治体系。
鄚氏一族世代心血，万千华人移民筚路蓝缕开拓出的家园、港口、商路、文教积淀……
在时代变迁与集权过程中，其独特的华人自治色彩与开拓者家族的荣光，最终难免渐渐消融于安南本土化的洪流之中，只留下史书上几行淡淡的记载，供后人追忆。
“华人的土地，终究还是该由华人自己来守护和发展。”吴志杰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地图上的河仙许诺，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既然我来了，既然历史已然不同，这样的遗憾，就不该再重演。河仙鄚氏，理应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