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见局势不对,他们应对不及,唐人知难而退,想借出使的名义找个台阶下?毕竟他们南边刚打完登嘉楼,总要喘口气。”又有人开口推测。
拉贾·拉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眼神变幻。
他知道吴志杰绝非易与之辈,更不相信对方会轻易知难而退。
这使者,必有所图。
“他们来了多少人?船只如何?使者是何人?”他连续发问。
内侍答道:“船只一艘,护卫约二三十人,皆为精悍之士。那为首之人自称总督府礼部主事,姓周,看其气度,应是唐人那边的重要官员。”
礼部主事……并非统兵大将,但也算方面大员了。
拉贾·拉丁略作沉吟,心中在迅速权衡着。
无论那些唐人的意图到底如何,使者既然已经到了,并且是以正式官派身份而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而不见。
相反,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摸清对方意图、甚至进行试探与博弈的机会。
他脸上的惊疑早已不再,恢复了作为苏丹的威严。
“传令,”拉贾·拉丁缓缓开口,“以相应礼节,派出官员接待唐人使者,好生款待,不得怠慢。告知使者,等今日政务稍暇,我便会在宫中接见他们。”
内侍随即领命而去。
码头这边,吴家使团一行人也并未停留太久便有官员前来迎接,双方简单见礼、验明文书后,使团一行人便被引着,穿过略显喧嚣的码头区,正式踏入了瓜拉江沙城。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这个与总督府关系骤然紧张的苏丹国的都城。
都城之中,街道两旁多是高脚木屋与砖石混合的建筑,带有鲜明的马来风格与伊斯兰装饰,间或可见一些受到暹罗或阿拉伯影响的痕迹。
市面看起来还算平稳,店铺大多开门营业,小贩的吆喝声断续传来,行人往来,车马穿梭。
若非街角处依稀可见些许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几乎难以想象这座城池就在十余日前,才刚刚经历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看来,这位新苏丹收拾局面的手段,比我们预想得要快些。”使团中一位属员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道,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街市。
另一位年长些的官员微微颔首,“市井秩序恢复得快,未必代表人心尽复,更不意味着他坐稳了位置。
不过……他能在这般短时间里让都城大体如常,至少说明其掌控力不容小觑,城内反对力量要么被迅速扑灭,要么暂时蛰伏了。”
“正是,不过,这对我们接下来的交涉,恐怕未必是好消息。”
……
一行人低声交谈着,在引路官员的带领下,穿街过巷,来到了安排好的住所。
稍事休整,用过午膳,他们一行人便接到了王宫的传召。
午后未时,周文泰率领主要随员,在礼仪官的引导下,进入了霹雳王宫。
新任苏丹拉贾·拉丁端坐于王位之上,他身着华丽的苏丹礼服,头戴精致的头巾,面色沉稳,眼中有些审视和戒备,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新登基的苏丹。
殿内两侧,侍立着几名贵族和大臣,全都是在此次政变中出了力的心腹,他们的目光中却更多的是探究与警惕。
双方见面后,周文泰没有寒暄,却是上前一步,神色肃然的发出质问:“苏丹陛下,本官奉北大年总督、暹罗南疆镇守使吴志杰大人之命前来。
对于贵国近旬日发生的剧变,我总督府乃至暹罗曼谷朝廷,皆深感震惊。”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但态度却说不上好,两侧的霹雳官员脸色微变。
周文泰继续道:“陛下以弟弑兄,以子迫父,如此骤行废立,手段酷烈,无论依循天理人情,还是藩属邦交之礼,皆属骇人听闻,难以苟同!
此等行径,不仅令霹雳蒙羞,亦是对曾与贵国先王储友善之总督府的公然背弃,更令身为宗主的暹罗朝廷颜面无光!
我总督大人震怒不已,暹罗方面闻讯,亦多有诘问!陛下对此,作何解释?”
这番话毫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斥责其得位不正、行事暴虐,并将事件定性为对暹罗与吴家利益的严重挑衅。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意味。
几名霹雳武将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怒目而视。
王座上的拉贾·拉丁脸色也是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长长叹息一声,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与沉痛:“尊使所言……唉,其中苦衷,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摇了摇头,语气显得诚恳却又沉重:“先兄穆达,近年来行事愈发偏激,受身边小人蒙蔽,对父王多有不敬。
我当时苦劝无果,反遭其猜忌打压,步步紧逼,几无立锥之地。”
他抬眼看向周文泰,眼神显得无比诚恳:“我为保全霹雳社稷,不使祖先基业沦丧于外人之手,为护持父王安危,不得已方行此险着、痛下决心。
其中无奈与痛楚,天地可鉴!绝非有意冒犯贵总督,更不敢藐视暹罗上国。”
显然,双方都是在说瞎话,吴家这边扯着暹罗的虎皮威吓,霹雳这边则更是将一切推给已死的大王子。
周文泰心中冷笑,面上却未显露,只是静静听着。
他对这位苏丹的说法虽不以为然,但见他主动放软身段,已算是达到了最初想要的效果,过犹不及。
接下来,该谈谈真正的话题了。
待拉贾·拉丁“诉苦”完毕,周文泰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肃:“陛下之苦衷,本官或可体谅一二。不过,事实已成,损失已铸。
我总督府因贵国此番变故,前期投入尽付东流,暹罗更是因此威信遭受折损。
陛下即位后国书中虽有提及补偿,但恕本官直言,仅以北部一隅矿区相赠,相较于拉贾·穆达殿下当初承诺给予我方的合作条件与利益份额,相距甚远!
此等诚意,实难平息我家总督之怒,亦不足以弥补总督府之损失。”
图穷匕见!
绕了一圈,真正的意图在于索取更多利益!
拉贾·拉丁心中猛地一动,先前因对方严厉斥责而提起的心,稍稍落回半分,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占据。
难道……这些唐人并非铁了心要兴师问罪,甚至动武?
他们大张旗鼓备战,派使节厉声斥责,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讨要更多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