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府城，作为粤东重镇，控扼闽粤交界，海贸向来发达。
这里在后世是著名的侨乡，但在此时，却是在南洋中实力最强大的潮州势力的源头与枢纽。
而相较于因台湾林爽文起义而风声鹤唳，甚至官军云集的漳泉沿海，潮州这边虽然也加强了稽查，但氛围还是相对稍缓。
一来这里毕竟距离上要远些，潮州移民的首选目标也是南洋等地，因此也不是林爽文部众的主要来源地；
二来潮州之地偷渡出海之事猖獗，地方官府与沿海大族、商帮之间关系盘根错节，管理上留有更多“弹性”。
而吴天佑的船队选择在此靠岸，则是因为这里海商势力庞大，消息网络四通八达，许多事情往往在官府明文下达前，街头巷尾已有风声流传。
十几艘大小海船分批次缓缓驶入港口，最终在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停靠。
他们这次船上满载着的多是些香料、锡锭、胡椒、珍贵木材以及少量西洋杂货，船照齐全，俨然就是一支规规矩矩的贸易船队。
在留下可靠的管事和足够的水手看守船只，应付可能的例行检查后，吴天佑换了身不起眼的绸布短褂，带着几名精干的随从下了船。
他先是熟门熟路地找到码头的官吏，塞上一小包沉甸甸的银子，再说上几句“例行贸易”、“还请行个方便”之类的好话。
而那小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挥挥手便让手下放行，也未仔细上船盘查。
吴天佑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走出码头区，又有几个眼尖的本地牙行中人围拢上来，试探着打听船队所载货物、数量，以及可否看样。
吴天佑只推说主家另有安排，货已定下去处，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这些嗅觉灵敏的商人。
南洋的货物在大陆向来是紧缺货，因此也从来不缺销路，但吴天佑此行的目的并不急于出货，主要是打探些风声。
一行人先是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干净稳妥的客栈，包下一个独立院落，将大部分随员安顿下来。
随后，吴天佑便将带来的人手分成数拨，命他们以补给、探亲，甚至是闲逛市集等各种名义，分散到城中各处，留心收集一切近期的消息，尤其是台湾的局势以及漳州的近况。
安排妥当后，吴天佑自己则带上精心准备的礼单和拜帖，朝着城中几处与吴家素有往来，或是在南洋潮州商帮中颇有声望的宅邸而去。
自他父亲吴让在宋卡创业起，便与潮州海商保持着密切联系，后来吴志杰带领他们吴家又在北大年崛起，郑怀仁等潮州商帮领袖更是成为总督府的重要支持者。
凭着这些渊源，吴天佑在潮州地面上，虽不敢说横行无阻，但打探些消息还是不在话下的。
递出拜帖，约定改日登门拜访后，吴天佑并未立刻返回客栈。
而是在城中寻了处颇为热闹的街口，四处观察后便信步走入街角一家门面宽敞、人气颇旺的茶楼。
这类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是打听市井消息、知晓周边大事的绝佳场所。
茶楼里烟气缭绕，人声鼎沸。
吴天佑寻了个靠窗又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壶寻常的乌龙茶，几样茶点，看似悠闲地品着，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交谈声。
果然，没坐多久，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打扮的汉子，便将话题引到了时局上。
“……听说了吗？台湾那边，乱军势头可是不小！”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却又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怎么没听说？漳州陈老板上个月底刚从那回来，脸都吓白了！说是彰化府城被打破，知府大老爷都给砍了脑袋！
凤山也丢了，如今就剩下诸罗和台湾府城还在死守，四处都是乱民！”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些惊悸。
“朝廷这回脸可丢大了！堂堂天朝治下，竟让一帮泥腿子闹成这样！”第三人摇头晃脑，不知是感慨还是讥讽。
“泥腿子？可别小看！”短须汉子反驳，“那林爽文听说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手下还有不少亡命之徒，更兼勾结了山里生番，颇有些能耐。
再者说，台湾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官兵是什么德行，你我跑海的难道不清楚？吃空饷、欺压百姓在行，真遇上不要命的，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在理。”另一人点头，“不过朝廷到底不是吃素的。
听说黄仕简黄大人、任承恩任大人都已奉旨带兵渡海了，闽浙总督常青也亲自坐镇厦门调度。大军一到，那些乌合之众，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大军？”有人嗤笑一声，“老哥，你怕是没听说吧？黄军门和任军门的兵，上个月在鹿仔港（今台湾彰化鹿港）登陆。
还没怎么着呢，就在仑仔顶（今彰化县秀水乡一带）被林爽文设伏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听说连总兵官都战死了两个！
如今只能退守几个据点，等待后续援兵。这仗啊，我看没那么快打完！”
此言一出，茶桌上静了静，几人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
黄仕简是福建水师提督，任承恩则是陆路提督，这两人在数月前率大军渡台平叛。
只是如今这就败了？
那这乱子看来是真不小了。
吴天佑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鹿仔港登陆失利？这消息倒是比他在南洋听到的又进了一步，看来林爽文势头确实正盛，清军平乱并不顺利。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桌一个老者，忽然插话道：“诸位所言战况，多是月前之事了。依老夫看来，局势倒也未必那般不堪。”
众人目光转向他。
老者抿了口茶，这才慢悠悠道来：“常青总督虽非韩白之才，然据城固守、稳定军心，当无大碍。听闻乱贼猛攻诸罗及府城数次，皆被击退，损折不少。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叛军这股气势一泄，后续自是疲态尽显，再加上府城城墙高厚，储粮充足，水师亦可自海上接济，短期当无陷落之虞。”
……
众人喝着茶，纷纷议论着，不时分享着自己打听来的亦真亦假的消息。
不过在最后，一个看起来消息颇为灵通的商人压低声音道：“常总督守成或可，然欲收复彰化、凤山等失地，恐非其所长。
我在省城有门路，听得些风声……朝廷对他的表现甚为不满，要调更能战的大员前来统筹。
甚至有传言说……那位平定过金川、甘肃的福康安福大将军，可能会被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