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堂哥白守业还颇为担心他独自在城中生活,抽空探望了几次,后来见他过得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白守诚就此开始了他在北大年的新生活。
说实话,初来乍到时,他内心深处是有些后悔的。
他毕竟是在漳州府城中长大的,见惯了那里的市井繁华。
相比之下,这北大年城虽然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算是颇具气象,但无论是建筑规模、街道格局还是人烟稠密,都与漳州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差距明显。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并且感受到了一种在漳州从未感受过的、奇特的活力在这片土地上涌动。
那并非指日常劳作变得轻松——事实上,由于这里商业发达,他作为账房的工作并不清闲,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这里似乎少了许多大陆上那套根深蒂固的等级束缚,而这也让他原本有些沉寂的心,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待到今年三月,总督府正式放出风声,宣称将举行科举取士,白守诚起初听闻时确实是有些愕然的。
毕竟“科举”二字,在读书人心中的分量太重,他未曾想过在这海外异邦竟能重见此事。
但惊愕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之所以选择漂洋过海下南洋,并非是在家乡活不下去,而是自觉在漳州难以施展一身才华,每日仅为温饱奔波,前途渺茫。
这才在得知一向颇有见识的堂哥十分看好这南洋华人政权后,动了南下的心思。
而如今,这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简单洗漱过后,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早已备好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以及少许充饥的干粮清水,他也不知此次科举具体流程如何,是否和漳州一致?便尽可能多的做了些准备。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虽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这才推开家门,向着城东的考场走去。
他本就在城中租房居住,自然也不需要去临时竹棚区和其他考生挤在一起。
而越是靠近考场所在的广府会馆及相邻学堂区域,人流便越是密集。
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无论年轻年长,无论衣着光鲜还是朴素,脸上都带着些许紧张与期盼。
考场外围有士兵值守,维持着秩序。
入口处设有检查岗哨,数名吏员和士兵正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位考生的考篮与周身,防止夹带舞弊。
轮到白守诚时,他坦然地将考篮递上。
吏员仔细翻看了笔墨,捏了捏干粮,最后示意他张开双臂,由士兵细致检查了衣袍袖袋。在确认无误后,才被挥手放行。
“检查的倒还算严格。”白守诚心中暗忖,他是在大陆参加过童子试的,对科场规矩并不陌生。
虽然此次总督府科举筹备显得仓促,但在防弊这一关键环节上,却丝毫不见马虎,这也让他对这次考试增添了几分信心。
步入考场院落,他被引至指定的座位。
这考场是利用现有的广府会馆大堂和相邻学堂的教室临时改造而成,因此虽然比不上大陆贡院那般规模宏大、号舍森严,但桌椅排列整齐,间距合理,通风和采光都算不错,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比起他在漳州参加童子试时那低矮憋闷、甚至漏雨的旧考棚,此处的环境已然好了太多。
更让他感到新奇的是考试时间的安排。
就在刚刚,考官再次确认了,此次科举并非像大陆那样一连数日锁院鏖战,而是分为三场,一日考一门,但考完便可离开考场,食宿自理,次日再考。
这种安排,无疑大大减轻了考生的身心压力。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定,白守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微微加速的心跳。
环顾四周,只见众多考生也已陆续就位,人人面色肃然,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而伴随着三声清脆的云板敲响,考场内外瞬间肃静。
负责主考的礼部官员立于前台,朗声宣读考场规则,随后,由衙役将试卷分发给每一位考生。
白守诚接过试卷,入手是质地尚可的毛边纸。
他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扫向考题。这第一场,考的正是大多数读书人最为熟悉、也最为倚重的经义与策论。
然而,细看之下,他心中却微微一愣。
经义部分,并未要求默写整段晦涩的经文,而是选取了几段相对浅显、关乎修身、治国、民本的经典章句,要求阐述其义理,并“试结合南洋现状言之”。
策论题目则更为直接,问的是“如何安抚新附之民,使其归心?”以及“南洋地广人稀,当以何策实边?”
题目数量不多,经义两道,策论一道。
而且,无论是经义的选段还是策论的发问,都透着一股简单直白的务实气息,远非大陆科考中那些刁钻偏僻的题目可比。
“原来如此……”白守诚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只给一个半时辰(三小时)。
这般考题,重在考察对经典的理解运用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非死记硬背或文字游戏。”
这对于他这样有一定学识基础的考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研磨蘸墨,略一思索,便文思泉涌,开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