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他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心中有些悲哀。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公司未来的大敌,但此时有些无能为力。
公司的战略重心在印度,必须先解决迈索尔,这已是定局,无法更改。
就算他将自己的这些观察和担忧写成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送上去,恐怕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甚至还会被尔各答那些正指望从迈索尔战争中攫取战功和财富的官员们攻击,认为他危言耸听,动摇军心,甚至影响他们的前程。
想到此处,他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里摆放着他这些天精心撰写的考察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对吴家工业潜力、社会组织、军事雏形以及移民速度的评估,字里行间充满了警示。他原本打算将其作为最重要的附件带回加尔各答的。
但现在……他苦笑了一下。
或许,在这个时候,“糊涂”一点,对所有人都好。过于清醒和前瞻,有时反而是一种罪过。
他伸出手,将那份报告拿到桌旁的油灯上。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随后迅速蔓延开来,将他连日来的成果一点点吞噬殆尽,最后只剩一堆黑色的灰烬。
看着报告彻底化为灰烬,埃利奥特忽然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至于未来?
那是伦敦和加尔各答的大人物们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他只是一个特使,完成了公司交付的,并且在现阶段看来颇为成功的谈判任务,也顺利地为东印度公司争取到了一个极具潜力的自由港准入权,或许还有一部分股份。
这何尝不是一成功呢?
想明白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迅速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嗯,差不多该准备回去了。”他对自己说道。
反正这次来访,本质上只是交换意见,不会签署任何正式条约,毕竟他来此商讨的只是一个港口的开发和管理细则而已。
一切,都留待未来吧。
……
英国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在埃利奥特将自己那份忧心忡忡的考察报告付之一炬,心态彻底“调整”过来的两天后,英国使团便正式提出辞行。
关于槟榔屿自由港和经理处的大小事宜,双方官员已基本达成共识。
唯有东印度公司提出注资换取股份一事,吴志杰依旧打着太极,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还是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推脱着。
不过,在英国人希望港口能尽快投入使用,以惠及所有商人的反复要求下,吴志杰也顺势做出了承诺,表示会立即着手对槟榔屿进行初步开发。
至少会先平整土地,修建可供中小船只停靠的简易码头和必要的仓储设施,不至于让过往商船无处落脚。
送别之时,埃利奥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吴志杰把臂言欢,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对未来合作充满期待。
他甚至热情地表示,返回加尔各答后,会尽力推动公司高层批准行事。
这副热情洋溢的姿态,反倒让吴志杰心里有些嘀咕:“英国人的要求就这么低?一个名义上的自由港,一个限制重重的小商馆,就满意了?”
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意,但心中总觉得这埃利奥特的态度转变有些突兀。
他自然是无从知晓埃利奥特内心中的那番转变的,不过,就算知道了,吴志杰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
这些天,英国人在明里暗地打探他的底细,他又何尝不是在打探英国人的底?
通过往来商人、雇佣的西方船员、乃至与荷兰人交流时旁敲侧击,他心中已经确认,东印度公司此刻正磨刀霍霍,誓要彻底解决那个纠缠数次的迈索尔王国。
在仔细回想了这个时间段的历史脉络后,吴志杰心中很清楚,至少在二十年内,英国人绝对没有余力,也没有意愿在遥远的马来半岛开战,而且目标还是一个并不弱小的势力。
“而且,”吴志杰望着逐渐远去的英国使团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英国人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虽然记不清那个叫做拿破仑的科西嘉怪物具体是在哪一年登上历史舞台的,但他清晰地知道,再过几年,吴家过段时间的盟友,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就要被他自己的人民推上断头台了。
随之而来的,将是席卷整个欧洲的动荡。
“欧洲一乱,便是我的机会。”吴志杰心中笃定。
届时,无论是贸易空间,还是引进技术、人才,都会对他大大有利。
因此,想明白了这些,他的心情此刻同样很好。
既然英国人上赶着想要送钱,尽管他暂时没接,不过他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他现在已经算是薅了法国人的技术和未来的战舰,如今再薅英国人的资金和市场自然也是心安理得。
嗯,说起来,荷兰人那边他也一直没放过,通过贸易和挖墙脚,可是持续获取着航海技术和商业渠道,只是力度相对小些罢了。
这种左右逢源,在夹缝中壮大自身的感觉,相当不错。
而在送走了英国人后,北大年也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发展时期。
时间兜兜转转之下,倒是已经到了四月了。
春去夏来,随着时日推移,从暹罗境内南下的移民潮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批批华人,在暹罗贵族们“热心帮助”和吴家移民司官员的妥善接应下,源源不断地抵达北大年,并被陆续安置在了吉打。
广袤的吉打平原上,新的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开垦出的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新绿;
北大年城外的工坊区,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
港口中,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他们正为即将到来的西南季风返航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