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港的喧嚣似乎永无止息。
吴志杰站在码头区外围的一处高地上，静静看着下方的忙碌景象。
新到的移民们在官员的指引下，排着长队进行登记，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不过他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而是移民的数量。
人流比半月前他巡视时，又密集了不少。
移民司的一位主事官员正垂手侍立在他身后，显然这些天的压力不小。
“所以你是说，”吴志杰没有回头，神色有些复杂，“吞武里的暹罗贵族，借着通銮的这次‘予以方便’的命令，搞起了扩大化？驱逐本地的华人，强占他们的土地？”
这些天来，移民数量的增长又创新高，所带来的压力都要接近年前从大陆运来的大批华人移民之时了。
这完全超出了吴志杰最初的预料，也接近了移民司的接待能力极限。
虽然靠着年前积累的经验和临时抽调的人手，目前还能勉强支撑着运转，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如今正在接近极限。
移民增多本是好事，象征着人心的向背和北大年未来的发展潜力。
可一旦数量超出了消化能力的极限，粮食、住房、卫生、治安……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问题，都可能在这群背井离乡的人群中引发恐慌。
若是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这些新来的移民对吴家、对北大年尚无多少归属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信任危机，届时甚至会波及到原先定居下来的华人移民。
毕竟，在北大年的潮州人可不少，都是同乡，难免有影响。
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形，让吴志杰有些不安，连忙下令彻查缘由。
而事情也并不复杂，移民司的官员在询问了不少新来的移民后，很快便得出了结果。
正是那些暹罗贵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回总督大人，正是如此。”那官员连忙躬身回答，“据多方消息综合推测，那些暹罗贵族，多半是看中了吞武里及周边华人开垦出的熟田沃土。
他们借着通銮大王的命令，实际上却是对我们华人巧取豪夺。
一开始或许只是针对部分拥有良田的华人，但后来……恐怕是为了避免落下明显针对的口实，便将治下的许多华人，不论贫富田产多寡，都一股脑地‘劝’来了南方。”
吴志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码头，沉默了。
同为华人，他对暹罗贵族这种驱逐同胞、掠夺产业的行为自然感到愤懑。
但从结果上看，这源源不断的人口，又确实是他以及整个北大年所急需的，反倒不是件坏事。
那移民司官员偷眼看了看吴志杰的脸色，小心地补充道：“大人，此事……从结果论，对我等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据那些移民说，那些贵族也并非全然强抢，大多都给了些银钱……虽说价格上远比不上正常田价，但也是按照当地劣等田地的价格折算的，名义上确实没太大的漏洞。
所以，严格来说，这也算不上完全的巧取豪夺……”
官员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也明白这话有些无力。
那些暹罗贵族做得颇为聪明，给了些许补偿，堵住了大多数苦主的嘴，也让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让人难以指责，就算日后真将事情闹大，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们。
吴志杰依旧没有说话，心中更为复杂。
他需要这些人口，需要他们来充实疆土，开垦荒野，组成军队……
但以这种方式获得，让他有一种趁火打劫的憋闷感。而且，这也让他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记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壮大自身才是首要。”他在心中默默劝慰自己，试图将那股不适感压下去，“至于清算……日后若有机会，再做计较不迟。”
虽然有些虚伪，但这么一想，他心中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然而，此事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愈发觉得，必须善待治下的每一位百姓，得人心者方能长久。
可反观自身，他发现自己对治下移民的真实生活状态，了解得似乎并不深入。
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了军队训练、武器制造、外交周转这些大事上，对于这些构成他统治基石的普通移民，似乎了解得并不多。
“我该下去看看。”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无比强烈。
想到便做，眼下移民司虽然忙碌，但也不是应付不过来。他留下来，一时也帮不上具体的忙，反而可能让下面的人更加紧张。
其他各部也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他这个总督，反倒像是个吉祥物了。
“不回城了。”吴志杰忽然转身，对亲卫队长吩咐道，“我们去城西看看。”
他决定轻车简从，只带着十几名精锐亲卫，也不骑马，就这样离开了喧嚣的码头区，朝着北大年城西的方向而去。
城西，是北大年最早、也是最主要的新垦区。
近一年来，来到北大年的移民大多都被安置在了这块地区，在此安家落户，一座座崭新的华人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了这片原本显得有些荒凉的土地上。
许多原有的土人村落，此刻也都被华人给融合了，留下的建筑也大多被改造，充满了漳、泉、潮州风格的新建筑也一座座拔地而起。
原本浓厚的土人文化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吴志杰一行人放慢速度，漫无目的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走。
田埂边，有移民，不，这时候他们应该算是定居在吴志杰麾下的百姓了，他们此刻正在奋力地在田中劳作。
孩童们也在村口追逐嬉戏，不过在看到他们这一行背着长长火枪的士兵后，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远远张望，还有机灵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显然是去村中报信了。
吴志杰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这么漫无目的的随处走着，不知不觉便走进了一座位于城郊外的规模不小的村庄。
村外劳作的农民早已发现了他们这队显眼的人马，虽然不至于如临大敌，毕竟这里算是北大年腹地，治安肯定没问题，也不可能是敌人攻来了，但警惕和好奇是免不了的。
很快，村子的管事们，在一个身形干瘦的老者带领下，匆匆来到了村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断在远处正朝着村子而来的吴志杰和他的亲卫身上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