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同为客家话，那也是十里不同音。
而如今在这陌生之地，竟然能遇上口音相差无几的？这才使得钟阿石忍不住开口搭话，结果竟然是隔壁村子的同乡，这何其珍贵。
他乡遇故知，尤其是在这遥远的南洋异域，那份欣喜简直是难以言表。
两人立刻热络地攀谈起来，钟阿石也顺势向这位同乡打听在吴家治下的各种消息。
那汉子名叫李火旺，也是个爽快人，见是客家同乡，还是隔壁村子的，说不定还能搭上亲戚呢。
也不避讳地就打开了话匣子：“唉，说来话长。我原先跟人到南边丁家奴的锡矿上干活，想着拼命赚点钱。
谁承想，带我去的那位头家没过多久就在矿上出事死了，剩下我们几个，人生地不熟，天天受人欺压，工钱也七扣八扣，差点就饿死异乡。”
他叹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后来，听来往的船家说，北边的北大年换了天，如今是华人在管事，正在广招同乡来开荒种地。
还放出消息，说无论是潮州、福建还是我们客家人，只要肯出力的，就给分田。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心一横，就搭船过来了。
嘿，幸好我来了！”
李火旺语气中带着庆幸与得意，继续说道：“到这里之后，官府真的分了我十亩生地。
而且我来得还算早，运气也好，分到的田就在城附近，地势也平，略作平整就开出来了。
去年种了一季水稻，虽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伺候得不是很好，地也是新开出来的，第一茬收成一般般，但足足有十亩地啊！
收成的谷子，再加上头三年不用交税，足够我吃饱饭了，哪怕是天天吃白米饭都没问题！”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容朴实而满足：“我打算好了，等今年，总督大人的船队返回唐山时（看到个说法，这时候的南洋移民好像把大陆叫做唐山），我就托人带信回去，叫我家里的兄弟叔伯都过来。
虽然这里好田分得七七八八了，但剩下的生地开垦出来，也总好过在老家山里寻不到活路。”
钟阿石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作为客家人，他对“地少人多、山中觅活”的艰辛深有体会，而这也是客家人下南洋谋生的重要“推手”。
他的选择是远渡重洋，到传说中“金山”遍布的婆罗洲去搏一把，梦想着攒够银子衣锦还乡，买田置地，光宗耀祖。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去婆罗洲淘金的人越来越多，竞争激烈，真能发财的终究是少数。
再加上淘到的金子还得给公司分一分，而且婆罗洲全是淘金的，各处商人也知道他们这些人有钱，各种物价更是高昂。
就算他如今混成了个小头目，攒下的积蓄也算不上多丰厚。
而且，从婆罗洲带回银子的人也多了起来，导致家乡的地价更是水涨船高，更别提还得面对与本地宗族因土地、水源等问题引发的冲突。
此刻听李火旺这番讲述，他心中不由动摇起来。或许，留在南洋，留在吴家治下，分到一份土地，安稳耕作，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坦白说，在南洋种田垦殖并不稀奇，婆罗洲也有华人开垦荒地、种植水稻、乃至开辟种植园。
但那里的情形……不仅要时时提防土人的袭扰，各华人公司之间为了金矿、地盘也是明争暗斗，械斗不断，还有各处土王对他们开垦好的土地的觊觎，根本谈不上安稳。
即使土地众多，也没多少人有心思在那里安心种田。
可如果在这吴家治下，似乎完全不同。
回想起一路听来的这位吴家总督的彪悍战绩，先是灭亡北大年苏丹国，随后又连海那边的吉打苏丹国也给攻破了，这可是真正的苏丹国，不是他们婆罗洲那种土王能比的。
更别提背后还有暹罗这棵大树，因此治下看着也是颇为安定，与婆罗洲截然不同。
“这里地多人少，地价定然不高。”钟阿石越想心中越是火热。
在这里置办一份产业，或许比回大陆更划算。
而且听李火生说，这里客家人也不少，不至于两眼一摸黑，人生地不熟的。而且，他还说那位吴总督对他们也一视同仁……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打定主意，这几天定要仔细探听清楚这里的田亩政策、地价几何，看看有没有路子买上几亩好地。
即使买不到地，自己开垦对于他们这种农民出身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旁的陈启明一直静静听着，他在婆罗洲混迹多年，对各地方言都有了解，对李火旺这番话自然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而他的亲身经历比先前的任何说辞都更能让人看清吴家在北大年的治理成效，以及对华人的吸引力，而更是让他看到了背后透露出来的潜力。
他心中对此行的目标更加坚定，一个能让治下移民安心耕种、看到希望的势力，其根基和未来的成就，绝非婆罗洲那些终日内斗的公司可比的。
钟阿石又与李火旺聊了些家乡近况、彼此熟悉的乡人，又互留了住址，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然而，一行人站在原地，却是半晌没有挪步。
除了陈启明，其他一道前来的也大多是客家人，自然也将先前钟阿石和李火旺的那番对话都听了进去。
此刻，其他几位大港公司的头目也是面露思索之色，显然也对先前那番对话上了心。
良久，陈启明才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诸位，当务之急，还是办好我们此行的正事。”
他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沉声道：“如今我们最该做的，还是先找到此地的潮州会馆，我有位至交好友在这里做生意，更是进入了北大年咨政院内，为总督大人出谋划策。
如今打听到他的府邸，递上拜帖，由他将我们引荐给吴总督，才算是合乎礼数之举。”
说着，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礼单，那上面列着精心准备的金沙、钻石、玳瑁等贵重物品，这是这次行动的敲门砖。
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带着众人向这片繁华而又生机勃勃的商贸区的核心区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