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每月饷银数倍于您如今所得,而若能造出合格精良的火器,另有重赏。南下之后,宅邸、田亩皆可分配,绝不让老师傅再有后顾之忧。”
胡永年这才目瞪口呆。
暹罗?南洋?
对于漳州府人士来说并不陌生,这年头谁没有几个亲戚下南洋谋生呢?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只是数倍的饷银?还分田分房?
这条件实在是优厚得让他难以置信,甚至一度怀疑吴天佑是在说笑。
“至于此间首尾,胡师傅不必担忧。”吴天佑语气淡然,“我已打点好相关关节,可为你们全家脱去匠户籍贯,另造清白身份文牒,绝无后患。令郎亦可随行,远离此是非之地,或许还能重新做人。”
胡永年听的心绪剧烈翻腾,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蛮荒之地,他本能地对此抗拒。毕竟,故土难离,宗族根基皆在于此,岂是轻易能舍?
见他犹豫,吴天佑语气沉重,点出了他家目前面临的残酷的处境:“胡师傅,非是我危言耸听。如今那些泼皮虽被我暂时打发了,但三天后要是没有足够的银子……届时恐怕不止令郎,便是您这儿媳……”
他目光看向对面屋子,似乎能看透墙壁,看到那仍在啜泣着的年轻妇人,“以及她腹中胎儿,都可能被发卖抵债,届时骨肉分离,你胡家香火断绝。您,难道真要看到这般结局?”
吴天佑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胡永年最后的侥幸。
他想到刚刚儿子惊恐的脸,儿媳无助的泪眼,想到那未出世的孙儿,老迈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这可是他唯一的血脉啊!
如今,他还有选择吗?在这里,他们已经快被逼上绝路了。
吴天佑适时放缓语气:“胡师傅,为我吴家效力,并非卖身为奴。我们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内,你就安心为我家制造火器,方才所欠债款便从饷银中逐步扣除,且不计利息。
五年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届时您手握积蓄,拥有新籍,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居?”
威逼、利诱、现实、未来,被吴天佑巧妙联系起来。
胡永年沉默了许久,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的叹息。
“罢了,罢了!老夫……老夫应下了,全凭先生安排。”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但随后心底又升起一丝解脱。
……
马车碾过漳州城外有些颠簸的土路,正朝着海澄县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吴天佑正在闭目养神,方才胡永年最终点头的场景还在他脑中回放。
虽然显得非常巧合,但胡永年儿子背上的这笔赌债确实不是他下的手,他行事虽并无顾忌,却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匠人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一切都是恰逢其会,不过正好让他遇上罢了。
而这胡永年,已经是他此次返回招揽的不知道第多少位匠人了,船匠、铁匠、火器匠人……林林总总,已有数十户人家被他说动,只待约定之期,便一同登船南下。
每个人背后,几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是家境贫寒难以维系,便是像胡永年这般被胥吏、豪强逼得走投无路。
大清这艘船,虽在百年后才会彻底沉没,但其内里的根基,早已在这些蝇营狗苟和层层盘剥中烂透了。
其中手段或许有不光彩之处,甚至带着些趁人之危的意味。但吴天佑自忖问心无愧,在这世道,他至少给了这些人一条活路,一个希望,而非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大清这团已经有些腐烂意味的泥潭彻底吞噬。
大哥和志杰说得对,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吴家在南洋的基业,太需要这些掌握了实际技艺的工匠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
如今已是初冬,海面上吹拂的季风早已转向,大批前往南洋贸易的商船早已趁风南返。而他仍滞留此地,却是为了等待从各地赶来漳州的移民。
当初为了尽可能多的招揽移民,他让人传出去的约定时间定的较晚,不过这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有意随他们一道下南洋的同乡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这只统计了周边几个区县的,再加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乃至更远的、居住在内地之人,这次光是他们这只船队估计就能有三千人以上。
再加上那些潮州、福建等地的商人的移民船只,再加上其他或多或少也会在运输货物的船上夹带的移民,吴天佑估计这次吴家能接收到的移民能翻个倍。(这时候每年下南洋的人数虽没有具体统计,但大概在几万人左右,现在这个数量已经是有些夸大了)
不过幸好他提前联系了几名船老大,不然光靠他那十来条船,恐怕无法一次将这么多人全都运走。
“快了……”吴天佑心中默算着日子,“约定的集结日期就在眼前了。”
马车还在摇晃着,但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南洋之地。
北大年……宋卡……
也不知大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志杰做的又是否顺利?当初就听他说要开府建制,让吴家的统治正规起来,也不知如今是否已经成了?
他又是否已经开始与那些西洋红毛开始周旋了?进行的又是否顺利?
想着想着,他恨不得明天就立刻启程出发。
在漳州的日子虽好,但他在宋卡生,在宋卡长大,虽自认还是华人,但对这遥远的漳州故乡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了。
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母亲、大哥和侄儿身边,与他们一同并肩作战。并且,他更想的是,为了他那侄儿、那位宋卡吴家的继承人吴志杰的野心,为了他们吴家的崛起在南洋拼搏。
“但愿一切顺利。”吴天佑轻轻自语,放下车帘,将这“北方”的寒意与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归期已近,他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