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城外,东侧山脉边缘,一座隶属于吴家的锡矿山旁。
今日,这里异常的热闹。矿场边缘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却是已经围拢了一大群人。
有赤膊黝黑的矿工,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总督府的工部官员,乃至几位打听到了消息前来看个新鲜的商贾。
人群的中心,是一台黑乎乎、铁疙瘩般的巨大机器,与周遭原始的生产环境似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粗壮的铸铁汽缸、复杂的连杆机构、巨大的飞轮、厚实的牛皮传动带还有两个巨大铸铁轧辊,无不透露着一股别样的力量感。石质的底座将其牢牢固定,一群工匠和劳工正喊着号子,进行着最后的安装调试工作。
“这铁疙瘩……真能自己动起来?怕不是要十几头牛才拉得动它那大滚子吧?”一个老矿工拄着镐头,低声对同伴嘀咕,脸上写满了怀疑。
“听说烧煤就能动,不用牲口。总督大人弄来的稀奇玩意儿,谁知道呢……看着倒是唬人。”同伴回应道,眼神里同样充满了不确定。
好奇和质疑的话语在人群中弥漫,对于这些习惯了人力的人们来说,仅凭烧火喝水就能产生巨力的机器,实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吴志杰和陈水生站在稍远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安装现场。
机器的轰鸣此时还尚未响起,但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着一种变革前的紧张与期待。
“大人,”陈水生指着那机器,面色疲惫,语气中却带着自豪,“按您上次提点的方向,我们又改了一版。主要是在冷凝器上下了功夫。”
他继续解释道:“这次我们将冷凝器的腔体扩大了近三成,如此一来,蒸汽凝结回水的速度比先前更快,活塞每一次运动的力道也更足、更稳了。这次估计能比上一台再提高一成半左右的效率。”
吴志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具体的改进细节,有些是他凭借记忆提出的方向,但更多的是陈水生这批工匠们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的结果。有了正确的方向,又有足够的尝试,这才有了如今的下方正在安装的成果。
“最关键的是,”陈水生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睛亮得几乎放出光来,“您让我们死磕的那台‘水力镗床’,如今总算勉强能用了。
虽然还是时灵时不灵,精度也比不上老师傅的手工慢慢打磨,但用它来加工汽缸内壁,效率高了何止十倍,现在我们可以腾出更多人手来做其他方面的改进了。”
吴志杰闻言,心中也是一阵激动。
水力镗床的成功,其意义也是非凡,虽说陈水生他们搞出来的这台和他记忆中的好像差别有些大,但只要能达成想要的效果就行,不足之处可以继续改进。
“好!陈管事,你们立了大功了。”吴志杰重重拍了拍陈水生的肩膀,“这镗床的意义非凡,它不仅关乎蒸汽机,还有日后精度要求更高的部件,甚至……铸炮的炮膛,或许也能借此来加工。”
“铸炮?”陈水生眼睛一亮,虽说他不通铸炮,但还是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可能性。
滑膛炮时代,炮膛的光滑程度和直线程度对射程以及精度都有着不小的影响,如今有了水力镗床,倒是可以在原先的基础上换个法子了。
“正是。”吴志杰颔首,“不过那是后话了,你们如今要做的就是继续改进。既然炼铁技术上没什么可以进步的了,那就集中精力放在各种机器上,做好了也是大功一件。”
就在二人交谈间,下方的安装工作终于进入了尾声。
一位工匠头领小跑过来,抹了把汗,恭敬禀报道:“总督大人,陈管事,机器安装完毕,可以试行了。”
吴志杰与陈水生对视一眼,走下土坡,来到机器旁。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现场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场上劳工们粗重的呼吸声。
“注水!添煤!”在得到吴志杰的示意后,陈水生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劳工们立刻行动起来。提前准备好的清水注入锅炉,从宋卡和洛坤运过来的劣质的、只能当作燃料的褐煤被铲入炉膛。
点火口被引燃,浓黑的煤烟初始冒出,随即在鼓风作用下,烟色逐渐变淡,炉火越烧越旺。
漫长的等待中,只能听到炉膛内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炉内水开始升温的细微嗡鸣。不少人眼中再次显露质疑。
然而,随着锅炉压力逐渐升高,突然间——
“吭哧……轰隆……轰隆……”
沉闷的响声从机器内部传出,紧接着,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初始有些滞涩,但很快便在蒸汽的强劲推动下变得平稳有力。飞轮通过连杆、牛皮传动带和齿轮,将动力传递到两个巨大的铸铁轧辊上。
铸铁轧辊开始旋转,进而越转越快,发出低沉又恐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