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8月,威廉·格莱斯顿第三次出任首相,组建了新一届自由党政府。爱尔兰国民党的99名议员并未正式入阁,但帕内尔与格莱斯顿之间达成了默契——爱尔兰国民党将在下议院的关键投票中持续支持自由党政府,换取自治法案的推进。
8月17日,格莱斯顿在下议院正式提交《爱尔兰地方自治法案》。
这份法案与外界此前预期的大相径庭。坊间盛传的“爱尔兰独立议会”并未出现在文本之中。
法案的核心内容是行政性的地方自治:设立爱尔兰地方教育委员会,赋予其管理初等教育和课程设置的权力;
承认爱尔兰语在学校教育中的合法地位,允许各郡将其列为必修课程;
扩大郡议会的选举权和市政事务自决范围;以及为爱尔兰佃农提供优惠条件的土地购买贷款计划。
没有独立议会,没有独立税收权,没有独立警务权。格莱斯顿在演说中反复强调,这不是分裂,而是“让爱尔兰人管理自己的学校和道路”。
但即便如此,这仍然触怒了党内的一批人。
9月3日,伦敦市政厅。约瑟夫·张伯伦站在演讲台后,单片眼镜在煤气灯下闪着光,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握着一份折叠的法案文本。大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随他退出自由党的三十七名议员,后面是伦敦商界和新闻界人士。
“诸位,”张伯伦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清晰而尖锐,“今天他们说只是学校和道路。明天呢?郡议会有了权力,下一步就要要求设立省议会。省议会有了,下一步就是国家议会。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给爱尔兰一寸,他们就要一尺。格莱斯顿先生把帝国统一当作可以切割的蛋糕,一片一片地分出去,直到盘子上什么都不剩。”
他把手中的法案文本举起来,又重重放下。
“我约瑟夫·张伯伦,今天站在这里,代表三十七名议员,代表所有相信联合王国不可分割的英国人,说一句话——我们绝不同意。哪怕一条。”
掌声在大厅中炸开。
然而,三十七人的退出虽然令自由党元气受损,却并未致命。
格莱斯顿原本在下议院拥有的多数本就依赖爱尔兰国民党,而国民党的99个席位仍然牢牢站在政府一边。
减去叛离的37人,自由党加上国民党仍然维持着大约350席的工作多数,足以让政府继续运转,法案可以继续推进。
张伯伦带走的人不够多。还不够多。
唐宁街十号,首相书房。
格莱斯顿把手里的《伦敦日报》翻到第三版,张伯伦在市政厅演讲的全文赫然刊载其上,标题用了最大号的铅字:“绝不同意,哪怕一条。”旁边配了一幅速写,张伯伦举着法案文本的姿态被画得颇为英武。
格莱斯顿头疼地把报纸丢到一旁。
“张伯伦真是粪坑里的石头,”他对坐在对面壁炉旁的格兰维尔伯爵说,“又臭又硬。”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您至少该庆幸他只带走了三十七个人,不是一百三十七个。法案写得足够温和,哈廷顿那边没跟着走,辉格派还在我们这里。张伯伦一个人闹,闹不出什么花来。”
“但他会一直闹。”格莱斯顿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那种会安静坐在后座上的人。”
“那是以后的事了。”格兰维尔把茶杯放下,语气转为严肃,“眼下有更紧迫的问题,首相。”
格莱斯顿叹了口气。他知道格兰维尔要说什么。
“阿富汗。”
“是的。阿富汗。”格兰维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摘要,“俄国人已经得手了。阿尤布汗现在坐在坎大哈,被普什图部族拥戴为新的埃米尔,背后站着俄国人的军事顾问和卢布。我们扶持的哈比布拉·汗还守在喀布尔,但他的控制范围正在缩小。阿富汗事实上已经分裂成了南、北、中央三块。北部那边事实上已经是独立了。”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撤?”格莱斯顿问,语气中有一丝疲惫的试探。
格兰维尔摇了摇头。“没办法,首相阁下。我们只能打下去。现在跟阿富汗人打,总好过跟俄国人正面冲突。他们推他们的埃米尔,我们在喀布尔还有一位呢。只要哈比布拉·汗还在,我们就有法理上的立足点。一旦撤出来,俄国人的势力就直抵印度边境了,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好吧。主要是要打胜仗。民众可对我们的军队在阿富汗的表现非常不满意。阿富汗前线的指挥应当怎么办?你有什么建议。”格莱斯顿把报纸彻底推到桌角,揉着太阳穴,“印度方面军显然是搞不定的。”
格兰维尔伯爵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弗雷德里克·罗伯茨中将本来就是印度总司令,他更应该关注全印度的事务,从缅甸到旁遮普,从西北边境到孟加拉,都是他的职责范围。阿富汗只是其中一块,但他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去。我们需要一个专职的前线总司令,直接对伦敦负责。”
“那么你推荐谁呢?”格莱斯顿首相问。
“加内特·沃尔斯利上将。”
格莱斯顿首相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的外交大臣,你不会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英国陆军里是出了名的对头。
罗伯茨有罗伯茨的圈子,沃尔斯利有沃尔斯利的圈子。报纸管他们叫'罗伯茨圈'和'沃尔斯利圈',各自拉拢军官、争夺任命、互相拆台。两帮人在军官俱乐部里碰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更别说罗伯茨还是印度总司令,名义上,整个印度的军事力量都归他调度。我把沃尔斯利派过去,罗伯茨会怎么想?补给会不会'意外'迟到三天?增援部队会不会'恰好'派去了缅甸?
我怕沃尔斯利还没打阿尤布汗,先被自己人穿了小鞋。”
格兰维尔伯爵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稍作停顿,选择了另一个角度。
“首相,那您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他摊开双手,“放眼整个英国陆军,论资历、论声望、论实战经验,能独当一面的上将,除了沃尔斯利上将还有谁?他在阿散蒂打过丛林战,在祖鲁打过草原战,每次沃尔斯利的远征军都是准时抵达、部署得当,善后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更别提当年援助普鲁士的大陆战争,他在不伦瑞克以南指挥英国远征军参与击败了奥地利人的一个师,虽然最后我们被迫撤出了大陆,但沃尔斯利将军的才能是被所有人认可的。他不仅能打殖民地的小仗,还打过欧洲正规军。阿富汗的局面再复杂,也不会比面对奥地利人的炮兵更难。”
格莱斯顿沉默了片刻。他也知道格兰维尔说得有道理。
“那罗伯茨那边呢?”
格兰维尔轻咳一声。“呃……都是为了帝国嘛。应该不至于吧?沃尔斯利直接受伦敦陆军部指挥,补给线由本土调配,不经加尔各答。把指挥链分开,罗伯茨管印度内部防务,沃尔斯利管阿富汗前线,井水不犯河水。”
“应该不至于,”格莱斯顿苦笑了一下,学着格兰维尔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这话说得可真没有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唐宁街外,马车的车轮声和报童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如果阿富汗喀布尔攻城战再输一场,估计报纸要写我们要亡国了。
“好吧。”格莱斯顿转过身来,语气变得果决,“我会以个人名义给弗雷德里克·罗伯茨中将写一封信,让他以大局为重。这不是对他能力的质疑,而是印度事务太过庞杂,需要他坐镇全局。”
“另外,”格莱斯顿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去找沃尔斯利将军。告诉他我的要求——我要他以最快速度拿下坎大哈,稳定南部局面,然后尽可能向北推进,打到俄国人控制的赫拉特城下。但是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