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厅长官的办公室在霞关的深处,走廊的墙壁是深灰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官僚机构特有的、混合了纸张和旧地毯的气味。
上杉历第五年,一月中旬,处理完关西神户大丽花案的后续,特命课正式撤回东京都。
新任警察厅长官渡边英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兵库县警人事调整草案。
他的领带松了一扣,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了白色的衬衫边缘和一小截手腕。
这是很少见的姿态,通常他在办公室里永远是一丝不苟的,但今天他似乎不那么在意那些细节。
“glory~glory~man united~”
“glory~glory~man united~”
渡边英二哼着歌,电脑屏幕角落里面有英超的雄狮标志。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上杉宗雪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就直接进来了,肩上还带着从关西带回来的冬日寒意,渡边英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生气,是一种“儿子你来辣?”的了然。
同时他还在哼歌:“瑞恩吉格斯瑞恩吉格斯直下翼~特迪特迪特迪谢林汉姆~你是我的索尔斯克亚~我唯一的索尔斯克亚~哦罗伊基恩,我们的魔术师~”
上杉宗雪听了几秒:“曼联?义父大人原来也看英超?”
“开玩笑,我一直都是曼联球迷和那个红鼻子苏格兰吹风机老头的崇拜者啊,当年乔治贝斯特和C罗两翼齐飞击败拜仁,我至尽还记得,请叫我渡边☆足球专家。”渡边英二笑了笑。
“太可惜了,我一直都是皇马粉丝啊,C罗本泽马贝尔给爷杀!”上杉宗雪笑了笑:“需要我唱hala Madrid么?还是比一比欧冠冠军数量?”
渡边英二停下了哼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哼什么歌不需要你管。你倒好,在关西搅得天翻地覆。兵库县警的高层人事变动,池松辞职了,刑事部长提前退休了,鉴识课长调到了总务课。现在整个关西派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满意了?”
上杉宗雪走到办公桌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叫给义父大人惹事?我这是给你送上了一份大礼。兵库县警的人事调整,不是正好给了你一个安插人手的机会吗?关西派那个位置,你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现在理由送上门来了,你还不满意?”
渡边英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女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说,我在听。”
“兵库县警本部长的新人选,你打算派谁去?关西派不可能让你随便塞一个关东的人进去,但如果选一个跟两边都不太亲近的人,既能打破关西派的长期把持,又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而且这次事件之后,警察厅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兵库县警内部设立监督机构,直接向警察厅汇报。这些都是在这次事件之前你做不到的,现在全部都能做了。”上杉宗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当然,这点连美波都看得出来。”
渡边英二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不仅有被说服后的认可,也有“你确实说中了”的确认:“这次的事,影响比你想的大。兵库县警高层人事重组,我已经拟好了初步的方案。本部长位置将由一个外部空降的警视监担任,跟关西派没有太多瓜葛。刑事部长和鉴识课长也将由警察厅直接派人接任。监督机构会在两个月内设立,直接向警察厅汇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不仅在警察系统内部有影响,还在更大的层面造成了震动。兵库县警刑讯逼供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国会和媒体的广泛关注。我需要联合财务省的冈田事务次官、东京地检的西川总长、法务省政务官甲斐峯秋来处理后续的舆论和法律协调。不然光是赔偿和诉讼就够我们忙好一阵子了。”
冈田将荣、西川贵教、甲斐峯秋。
很好,都是自己人。
财务省、地检、法务省、警察厅全都是我的人,你怎么跟我斗?
不好意思,红牌禁赛延迟一年执行!
TMD,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上杉宗雪挑了挑眉毛。
渡边英二说完之后,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到上杉宗雪的脸上:“我已经把方案定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会正式发布。你的事情算是办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说完,渡边英二挥了挥手,示意你可以去享受你的假期了。
特命课的习惯和警视厅其他部门不同,每办完一个大案就会放假几天,因为上杉宗雪需要休息。
“外,外,外星人~电电电解质~”
“偶系姆巴贝,补水啦~”
渡边英二哼了几下,听得出来他心情很得意,但哼了几下之后却没有听到上杉宗雪出去的声音,于是抬起头,发现上杉宗雪还坐在对面:“还有什么事?”
上杉宗雪调整了一下坐姿:“还有一件事,麻生皓太。”
渡边英二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被触到了某个不太想碰触的话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麻生皓太。麻生家的远房侄孙。二十五岁,警校毕业,非职业组,其他数据都不错,那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把电话打到了我的私人号码上,指名要进特命课。她说那孩子一直把你当偶像,非特命课不去。”
“义父大人答应了?”
渡边英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何意味?”上杉宗雪皱眉:“钱?义父大人不缺?职务?长官再升只有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了吧?义父大人准备竞选国会议员?”
“不是钱,不是职位。是一个关于明年警察厅预算案的支持。在国会审议的时候,麻生系的人会全力支持警察厅的预算方案,不设置任何障碍。这不是我能拒绝的。你也知道,警察厅的预算每年都要在国会经过多轮审议,稍有差池就会被砍掉一大块。如果麻生系的人愿意支持,那明年的预算就会顺利得多。”渡边英二迟疑了几秒钟,还是说道。
“哎,体制内本质上也是各种资源交换。”上杉宗雪摇头:“这个条件确实很优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只是个靠关系进来的废物,整天跟在后面喊着‘上杉先生’,我很难专心工作。”
“宗雪,你这么想就错了。”渡边英二能感觉到上杉宗雪的抗拒,他想了想,突然说道:“柏拉图在《理想国》里面说过,大海航行……”
“羊群离不开牧羊人,葡萄藤离不开架,地中海航行靠教皇?”上杉宗雪下意识地回答道。
“不是!大海航行必须要依靠经验丰富而且拥有足够老资历船长,而不是让那些吵吵闹闹的年轻水手随便投票决定,这样迟早把船开沟里,你是这样想的,对吧?”渡边英二沉声说道。
上杉宗雪点了点头:“外行凭着本能瞎嚷嚷,会毁掉本该由内行精心打理的公共事务。”
“那为什么后世——在经历了无数惨痛教训之后——大体上没有走柏拉图这条路?”渡边英二问道。
上杉宗雪思考了一番,忍不住摇头:“因为这条路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死结:谁来认定资格?谁来划那条线,线这边的配,线那边的不配?你说要有起码的知识储备,可知识储备的标准由谁定?定标准的人,凭什么他自己就一定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