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内,熏香袅袅。
皇帝端坐在座位上,看起来仍然有些惊魂未定,以及心痛毁掉的御书房(主要心疼藏在御座垫子下面的本子),但这时候好歹“叛乱”已经全部得到控制,总算恢复了九五至尊该有的气魄与体面。
零零发和林克侍立一侧,曹正淳虽然真气亏损严重,但强撑着精神站在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每一道皱纹都写着“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舒坦,诸葛正我则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神色平和。
至于跪着地板上的两人,自然是如烟和绝心。
前者已经恢复本来容貌,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极低,美艳脸庞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惶恐,之前对安云山出手时的狠戾果决荡然无存,活脱脱像一个误入歧途、亟待拯救的弱女子。
她没有刻意整理凌乱的衣衫,任由轻薄纱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尤其是那堪称宏伟的凶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视觉的冲击力着实不小。
皇帝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问道:“皇叔人呢?怎么没见着?”
“回皇上,叶城主看过秘档后便回了亲王府,”诸葛正我微微欠身,“他托老臣转告皇上,此番惊扰圣驾有负天恩,接下来会在府中闭门思过,无论朝廷对他做何种责罚都绝无怨言,甘愿领罪。”
皇帝“哦”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掂量着什么,过了片刻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今晚这一出……皇叔他算是有功呢,还是有过?”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
说有功吧,叶孤城确实成了吸引火力、制造混乱的关键一环,甚至一度持剑逼宫;说有过吧,他从头到尾没对皇帝出手,甚至在御书房时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对敌威慑”。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皇帝那点小心思,尤其是对方虽然故作深沉,但眼神不住往林克这边飘,后者一向自诩为皇帝的“贴心小佞臣”,便很上道地主动开口。
“禀皇上,功过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叶城主是您亲叔叔,血脉相连血有啥事说不开,他心中也必能体会皇上您的为难与宽容。”
这马屁拍得相当有艺术性,既点明最终裁决权在皇帝手里,又暗示皇帝在顾及法理的同时还能念及亲情,简直挠到了对方的痒痒肉。
皇帝果然很受用,嘴角忍不住向上弯,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去,板起脸做出一副“朕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的样子,微微颔首道:“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宗亲,还需朕与宗人府回头再议。”
轻巧地把话题拨开后,皇帝的目光落到跪着的两人身上,皱着眉想了想:“这两人又当如何处置?”
听见这句话,如烟和绝心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皇帝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小林子啊,你看这位……如烟姑娘,虽然出身拜火邪教,但最后关头也算是,嗯,拨乱反正,这个嘛……是不是可以适当考虑给她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烟眼神里的喜色都快按捺不住了——只要皇帝开了金口,对她而言就是绝处逢生,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她几乎能想象自己凭借这幅皮囊,在皇帝身边获得一份新生活的可能。
眼瞅着就要喜上眉梢……但刚到眼皮就上不去了,被几道同时响起且斩钉截铁的声音给硬生生按了回去。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曹正淳第一个跳出来,“此女乃拜火教紫衫龙王,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更兼精通易容幻术,惯会蛊惑人心,今夜之变亦是主谋之一,岂能因一时临阵倒戈便轻轻放过?”
零零发紧跟着开口,态度同样坚决:“曹公公所言极是,如烟知晓拜火教的核心机密,轻易放过恐留后患,臣以为需经过严格审讯,确认其真心悔过,且如实交代所有情报后,再论其他不迟。”
就连一直沉默着的诸葛正我,也表达了相同的意见,他曾是皇帝少年时的老师,说的话颇有分量。
“皇上,此二人确系重犯,纵有立功表现亦不能抵消其参与弑君谋逆之大罪,程序不可废,审讯不可免,铁血大牢确是他们眼下最合适的去处。”
如烟反应极快,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颤抖和哽咽,抢在众人再次开口前,痛心疾首说道:“诸位大人所言甚是,妾身昔年误入歧途,虽非本愿却也铸成大错,如今幡然醒悟,不敢奢求宽恕,只求一个报效朝廷以赎前罪的机会,纵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至少听起来是),配合她那副柔弱的模样,确实很有感染力。
旁边跪着的绝心都看懵了,片刻后反应过来,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再抬起来时已经血流满面,但眼神里充满为大明赴汤蹈火的坚定,皇帝指哪他蹈哪!
皇帝被几个人联袂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努力想找回场子:“这个……爱卿们讲的有道理,不过嘛戴罪立功的机会还是要给的,不能一棒子把人都打死嘛……总要给人改过自新的盼头,对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眨啊眨,疯狂地给臊眉耷眼的林克递过去暗示,就差直接说“小林子快说句话,朕想看漂亮姐姐戴罪立功”。
林克心里暗叹皇帝的执着令人叹为观止,然后清了清嗓子:“皇上圣明仁慈,胸怀如海,实乃万民之福。”
皇帝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不过我师父他们考虑的也在理,”谁知林克话锋一转,“此二人不经审查便轻易安置,恐难以服众,也难保其真心,所以教育和考察的过程必不可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曹正淳:“不如将二人移交诏狱,曹公公经验丰富,手段老成,定能令其深刻反省,同时也能详加审讯,挖出有价值的情报,为朝廷除此大患立下新功。”
曹正淳一听大喜过望,这小林子果然够意思,知道自己在安云山面前吃了瘪,正需要一份功劳挽回皇帝的信任,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林大人所言极是!”激动之下,曹正淳声音都变洪亮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务必让他们将所知所闻吐得干干净净!”
说完眼神阴恻恻地扫过如烟和绝心,让两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皇帝见林克把皮球踢给曹正淳,而后者又是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开工的架势,变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暂时没戏,不免有些悻悻,只得无奈摆摆手,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魏忠贤?”零零发突然问道。
提到这个名字,曹正淳立刻竖起耳朵,眼中寒光闪烁。
皇帝脸上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愤怒,也有一丝不太好说的……或许是念旧?
沉默了片刻,他声音有些低沉:“当年在潜邸时,他也算尽心尽力,父皇晚年也多亏他打理琐事……”
“念其旧日微劳……就打发他去给父皇守陵吧,终身不得离开半步。”
这个处置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保留了性命,却形同圈禁至死,对于曾经权倾朝野的西厂督公来说,恐怕比死更加难受。
曹正淳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知道皇帝终究存了一丝旧情。
皇帝说完,似乎心情陡然低落下去,挥了挥手意兴阑珊:“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该善后的善后,该审讯的审讯。明日……再说。”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退出东暖阁。
出了暖阁,曹正淳紧走几步凑到零零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发大人,皇上让魏老狗去守陵……这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您给指点指点?”
零零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老狐狸搁这跟我装什么装。
“魏忠贤思念先皇,心结难解,到了陵前触景生情,自尽追随先皇而去,这不就得了?既全了皇上的仁名,又绝了后患,这事儿您比谁都门清,非要点破作甚?”
曹正淳被戳穿心思,讪讪笑着搓了搓手:“嘿嘿,发大人明鉴,咱家这不是谨慎起见嘛。”
显然他已经想好怎么让魏忠贤“合理”且“体面”地消失在皇陵了。
曹正淳正要押着如烟和绝心离开,被林克拦了一下:“曹公公,这两位你可得用心‘教育’。”
“林大人放心,咱家省的。”曹正淳会意点头,“定叫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朝廷法度!”
“有什么控制人的手段,不管蛊虫毒药还是禁制都别吝啬,该用全部都用上,”林克凑到他耳朵旁边,“尤其是这个如烟,滑溜得很,心思也多,但也别真给弄残弄死了,我看皇上对她……嗯你懂的,回头咱们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合适的去处,总得发挥点‘余热’。”
“还有这个绝心是无神绝宫的大公子,以后说不定有用,留着他一条命,但务必得让其听话。”
曹正淳听着连连点头,心说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林大人考虑周详,咱家一定办得妥妥帖帖!该挖的挖出来,该控的控住,保管让皇上和大人您满意!”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正淳押着如烟和沉默不语的绝心,在一干东厂番子的簇拥下,朝着诏狱方向去了。
师徒二人并肩走在通往宫外的甬道上,两侧宫墙高耸,身边不时经过披甲整齐的巡逻侍卫,远处隐约传来的清理废墟的动静。
零零发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
林克点了点头:“我明白。”
幕后黑手显然不止安云山一伙,甚至安云山可能都只是被推上前台的棋子之一。
然而,皇帝的情绪需要安抚,朝局需要稳定,叶孤城的事需要妥善处理,魏忠贤倒台,也需要时间消化其留下的权力真空……现在急需深挖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明智之举。
“师父,”林克声音平静,“你觉得背后会是谁?八王爷?铁胆神侯?还是别的皇亲国戚?”
零零发有些意外,仔细打量着自家徒弟,后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很多线索其实不难查到,”林克耸耸肩,“安云山一个西域教派首领,凭什么能把手伸进大内?魏忠贤为何奉他为主?凭安云山和拜火教的力量就能做到如此程度?这些碎片串起来,只能说明有一股扎根于大明内部的势力在推动,而能有这种能量,又对皇位有潜在兴趣的,范围其实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