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杀意与艺术的结合。
无情双手死死地攥着扶手,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白,轮椅扶手已经被捏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林克面对堪称完美的一剑,眼神异常沉静,他并没有试图去破解玄奥的轨迹,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抬起了右脚朝身前的空气踢了一脚。
凝练如实质,且带着霸道与穿透力的凌厉剑气,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是蛰伏已久的毒龙,以最直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撕裂空气——“趾剑”!
以力破巧!以霸制美!
暗金色的霸道剑气与清冷如月的剑光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和气浪,震得太和殿顶的琉璃瓦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叶孤城的身形微晃,向后飘退了半步,卸去那股霸道的冲击力,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再看向林克的眼神已经从讶异变为震惊。
这小子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法?
柔韧如水的卸力,灵巧如簧的破招,还有蛮横霸道的正面硬撼……风格迥异却都精妙绝伦,而且转换之间圆融自如,毫无滞涩。
这绝非东拼西凑的杂学,而是自成体系、且深不可测的剑道!
而且叶孤城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体内真气的精纯与雄浑竟不比自己苦修数十载所达到的程度逊色。
这怎么可能?!
几个月前这小子明明还只是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家伙!
就在叶孤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之时,林克却得势不饶人主动扑了过来,双手齐出十指连弹。
数十道或刚猛、或阴柔、或迅疾、或凝练的剑气疾风骤雨般泼洒而出,从多个刁钻的角度袭向叶孤城,时而如灵蛇缠腕,时而如重锤砸顶,时而如细针攒刺,变化万千防不胜防。
叶孤城被迫收敛心神,将“天外飞仙”的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化作一片月光帷幕,将自身牢牢护住,同时寻隙反击。
两人在宽阔的殿顶之上以快打快,身影交错之间“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速度快得让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以及眼花缭乱的剑气光芒。
观众们都惊呆了,仰着头看着两道身影时而如蝴蝶穿花,时而如鹰隼搏击。
这哪里是“指导后辈”或者“教训出气”,分明是两位绝顶剑客之间的巅峰对决!
其激烈与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了众人对之前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之战的预期。
无情的手稍微松开了些,眼神却更加专注,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豪。
看着林克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占据主动的身影,轮椅少女心中那个疑问似乎有了模糊的答案——林克的剑道或许就是没有“道”,海纳百川不拘一格,却又深不可测。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剑意在激烈对抗。
西门的剑是“放下”后的温暖与新生,叶孤城的剑是执着于“完美”的寂寥与激愤,而林克的剑却像是深邃的星空,看似静谧内里却蕴含着无数种可能,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风清扬和剑圣这两个老头,此刻早已收起了之前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见猎心喜的兴奋和好奇,他们紧紧盯着林克信手拈来、却妙到毫巅的各式剑气运用,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在观摩一部最高深的剑法典籍。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风清扬捋着胡子,低声自言自语。
殿顶之上,叶孤城越打越心惊,额头已经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对方的剑气精纯雄浑到不像话,而且其运用之妙,变化之奇,更是让他这个浸淫剑道数十年的剑神都感到匪夷所思。
那些剑气仿佛拥有生命,能刚能柔,能聚能散,能攻能守,往往在他认为绝无可能的角度发起攻击,或者用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式化解杀招。
而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林克的战斗风格相当“滑溜”,充分利用各种剑气的特性进行干扰、迟滞、消耗,然后抓住自己招式衔接中毫厘的间歇,马上便是一轮疾风暴雨般的抢攻……这种打法无赖到了极点,却又高效得可怕!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就在叶孤城心神震动,剑招出现一丝细微的凝滞时,林克瞬间便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之前的剑气全部收敛,一股浩瀚磅礴、仿佛能吞吐天地、容纳万物的恐怖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并指如剑指向叶孤城。
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种感觉——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仿佛代表着某种至高无上的“理”与“法”,不容置疑,不可违逆!
叶孤城瞳孔骤缩。
他感觉自己的气机被锁定了,仿佛是在与整个天地为敌,那是一种境界上的压制,一种“道理”上的倾轧!
他不敢怠慢,将毕生修为和剑道感悟尽数凝聚于手中的飞虹剑尖,刺出的依旧是“天外飞仙”,却是他能施展出的最完美极致的一剑!
剑气和剑光一往无前,前者堂皇正大如烈日巡天,后者清冷完美似月华倾世,在太和殿顶,在万众瞩目之下,即将迎来最终的碰撞。
…………
御书房中,皇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体向后靠在龙椅靠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啊——总算搞定了,朕实在是太勤政了!”自我感动地慨叹了一句后,皇帝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皇帝眨了眨眼,忽然一惊:“嗯?月亮都爬这么高了?”
“也不知道皇叔那边结束了没,”他挠着头嘟哝起来,“皇叔应该能赢吧,听说西门吹雪的点心铺子昨天还在营业,光忙着做点心哪有时间练剑?”
一边脑补殿顶大战的精彩场面,一边从御案后站起身,皇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胳膊。
“曹正淳给朕倒杯茶来,要浓一点的,朕有点困了。”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皇帝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不仅看不着曹正淳,连带平日里伺候在侧随时听命的宫女太监也都不见了,整个御书房安静得有些诡异。
“人呢?”皇帝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都跑去看比武了?这么不敬业?朕还没去呢!”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来人!朕渴了!有没有喘气的?!”
回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皇帝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他皱眉从御案后绕出来,朝着门口走去,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他刚走到御书房中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描绘着山河社稷图的屏风侧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皇帝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那片阴影。
一个人影慢慢地走出来,走入被烛光照亮的范围中。
皇帝的眼睛慢慢睁大,那是一张无比英俊的脸。
俊朗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眉宇间带着玩世不恭和任性的神气……还有对方身上穿的明黄色常服,不论是款式、纹样、还是尺寸,和自己这件都别无二致。
皇帝看着这个从阴影中走出的“自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惊奇地上下打量着对方,甚至往前凑近一步以便看得更清楚,嘴里由衷地感慨道:“原来朕这么帅啊?”
一个带着无奈和讥诮的声音响起。
“主人您看,老奴就说他臭不要脸吧。”
随着话音,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屏风后更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魏忠贤?”皇帝一挑眉毛,“你跟着的这个糟老头是谁?”
安云山:“……”
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