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的降临,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的凝滞后,是更加剧烈的哗然。
所有目光都被那自月华中翩然而下的白衣身影牢牢吸住,与西门吹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悸神摇。
两股无形的气场在太和殿上空隐隐碰撞、交融,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锋利起来。
观战人群中,一些真正的高手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异。
“阿弥陀佛……”老实和尚双手合十望着殿顶,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睁大了些,“叶施主的剑意更进了一层,难道京城这王气汇聚之地对剑道修行真有助益?”
旁边穿着破旧道袍、看起来有些邋遢的木道人,闻言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子嘀咕道:“我听说他常去喝花酒,要不老道我也试试,说不定也能悟出点什么……”
老实和尚瞥了他一眼:“木道兄,据说叶施主逛青楼一文钱都不用花,换成你这模样怕是得倒贴。”
“……”
木道人低头看着身上打着补丁的道袍,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悻悻地闭上了嘴。
下方的议论并未影响到殿顶之上的两人。
西门吹雪缓缓睁开眼睛,倒映着对面同样白衣胜雪的身影。
“你来了。”
“我来了。”叶孤城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淡。
“我们的剑都已走到极致,同样也困住了自己,”西门吹雪目光落在手中的剑鞘上,“前方似乎已无路可走。”
叶孤城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那柄形式古雅的长剑:“无论悟与不悟,进或不进,那道门槛始终横亘在那里,看得见却迈不过去。”
“但,你我都清楚,”西门吹雪抬起头直视叶孤城,“自己的剑道没有错。”
“正因为没有错,才更加的……”叶孤城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激愤且迷茫,同为走到这一步的剑客,西门庄主当理解其中的感受。”
下面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的林克,忍不住挠着头发嘟囔:“他俩搁这儿说相声呢?”
站在旁边的花满楼脸上笑容加深了些,侧头对林克和好奇的吕青橙,以及安静倾听的无情轻声解释起来。
“剑乃百兵之君,君子卓尔不群,真正走到极致的剑客,其剑道往往与心性密不可分,叶城主是极致的完美主义者,追求的是无瑕无垢的剑法,所以他的‘天外飞仙’是极致的艺术,是穷尽人力所能想象的完美一剑。”
“而西门的剑属于‘无’,无情无欲,无念无想,所以他杀人从来只用一剑。”
吕青橙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大眼睛:“听起来两个人都好厉害,也好孤独的样子,花大哥你觉得今晚谁能赢呀?”
“若是以前的西门,胜负或许在五五之数,甚至因其剑道的纯粹无情略占一丝上风,”花满楼摇着折扇温声说道,“但自从他成亲之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吕青橙歪头想了想:“成亲就有了牵挂,所以剑就不纯粹了?”
“并非简单的强弱之分,而是‘道’的不同,”花满楼摇摇头,“有牵挂剑便有了温度,却也生出了属于‘人’的破绽,或许现在西门比叶城主更加困惑于自己的前路吧。”
“好复杂啊,”吕青橙皱着小脸,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下意识地拉了拉旁边无情的袖子,“无情姐姐,你说对不对?”
无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殿顶那两道白衣身影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身旁的林克身上,月光勾勒出后者略带惫懒的侧脸线条。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林克的剑道又是怎样的呢?
那看似不着调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怎样的剑心?
他的剑气磅礴浩荡,却又收发由心,诡谲多变,似乎并不拘泥于某一种固定的“道”,他也会像那两人一样有迷茫和困顿的时候吗?
无情发现自己竟有些好奇。
而在人群之外,一处殿宇阴影构成的隐蔽角落里,魏忠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殿顶那道飘然若仙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吼:“他为什么没用替身?不是早就安排好了,那个该死的替身呢!”
在他对面,一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汉子,满头大汗焦急地解释道:“我们也没办法啊,叶孤城他说,说‘此战关乎剑道,岂容他人亵渎’,我们的人根本不敢拦,也拦不住啊,谁敢在叶孤城面前说个不字?!”
“都是一群废物!”魏忠贤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够呛,挥袖差点扇到那壮汉太监脸上,“主人的精心布局眼看就要成了,却在最关键一环出了纰漏,叶孤城……叶孤城,你好得很!”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快速闪烁着,片刻后咬牙道:“立刻派人通知主人,就说叶孤城未按计划行事!我们这边……想办法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快!”
壮汉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督公。”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之中。
魏忠贤独自留在阴影里,望着远处殿顶那两道身影,以及更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脸上肌肉因极度的焦虑和愤怒而微微抽搐,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匆匆离开,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
太和殿顶上,两位剑神的赛前交流仍在继续。
但是吃瓜群众们经过最初的震撼后,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尤其是那些花了真金白银从黄牛手里买“站票”(其实就是占据个好位置),又或者在赌坊下了重注的人,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还打不打了?这都聊了小半个时辰了!”
“就是,我们是来看比武的,不是来听你们论道的!”
“是爷们就痛快亮剑,磨磨唧唧跟娘们似的!”
“赶紧开打吧,等着吃早饭呢?!”
起哄声和催促声渐渐大了起来,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仿佛终于听到了下方的喧嚣(也可能是觉得聊差不多了),西门吹雪抬眼看了看月色,淡淡道:“时辰不早了。”
“嗯。”叶孤城微微颔首。
“今晚阵仗不小,来了这么多人。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有理。”叶孤城再次点头。
然后,叶孤城做了一个让下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他缓缓抬起手,握住腰间的长剑剑柄,动作优雅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此剑,乃海外寒铁精英所铸,吹毛断发,剑身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叶孤城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介绍挚友般的认真,“剑名‘飞虹’,随我二十七载,饮血无数,从未曾一败。”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赞叹:看看,这才是高手风范!
比武前先亮兵器,自报家门,多么的有格调!
众人立刻将期待目光投向西门吹雪,等待着他同样郑重的介绍。
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寒光内蕴的飞虹剑,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很随意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没有庄重的仪式,也没有郑重的介绍,甚至没有摆出什么起手式。
就那么简简单单、平平无奇地手腕一抖,剑尖朝着对面的叶孤城刺了过去。
这一剑不快不慢,不奇不诡,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记直刺,寻常武馆里刚入门三天的学徒都能使出来的那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叶孤城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毕竟是叶孤城,刹那间便收敛心神,飞虹剑划出完美而玄奥的弧线迎向西门吹雪,准备在格挡之后立刻施展雷霆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