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信心满满,显然这次的组织工作确实下了功夫。
林克点点头,觉得这还像点样子。
他看了一眼小口吃着脏脏包内芯的无情,对方嘴角沾着的粉末随着动作颤动掉落,竟有种奇异的可爱感,于是忍不住笑了笑:“你想去看决战吗?”
“你安排就行。”
陆小凤是个有眼色的,赶紧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我给你们弄两张位置最好的观战帖。”
阳光依旧明媚,点心铺里甜香弥漫,花魁大选、紫禁决斗……京城新的热闹,似乎马上就要开场了。
而有些悄然改变的东西,也在这接连不断的热闹中生根发芽。
…………
安世耿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耳边先是一片嗡鸣,接着是一些模糊的、带着回音的人声。
“……少爷吉人天相……”
“……教主神术玄奥……”
“……起死回生,此乃天命所归……”
声音有点耳熟,听着像是青翼蝠王那只老蝙蝠在念叨,他还没完全想明白,更不对劲的感觉就涌了上来——我没死?
这个认知让安世耿整个思维都滞涩了片刻,他明明记得被诸葛正我震碎了全身的经脉……按理说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奈何桥,正在跟孟婆讨价还价汤里要不要加葱花才对。
可眼前这片昏暗的、被某种幽绿色荧光勉强照亮的空间,以及身下传来的难以形容的支撑感和蠕动感,都在提醒着他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他试着动了动,没成功。
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听大脑使唤,但又不像瘫痪的感觉,他能察觉到“四肢”和“躯干”的位置,但又很奇怪,这些部位仿佛被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每一次试图发力,反馈回来的并不是肌肉收缩的紧绷感,而是一种绵软、迟滞,带着无数细微触须同时反应的古怪动静。
某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努力向下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质纹理与血肉组织奇异融合的物质,表面布满细密如同叶脉般的纹路,正在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上下起伏。
几条颜色深褐近黑的藤状物从“胸口”蔓延出来,与身下更多交错纠缠、不断蛄蛹蠕动的同类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活体网络。
我的手臂呢?
安世耿转动眼珠——脖颈似乎丧失了大部分灵活性——看向身体两侧。
好吧,手臂还在,但同样覆盖着那种木质的血肉,五指已经变成了类似根须的结构。
至于腿和那根……算了,不看也罢,反正下半身已经完全淹没在那片藤蔓的海洋里。
饶是安世耿见多识广,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差点被自己这崭新的造型给整破防了。
这玩意儿别说人了,连鬼怪传说里都未必找得着这么抽象的门类,属于把认知摁在地上反复摩擦,还顺便踩了两脚。
“我这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变成盆栽了?”
没人回答他。
周围是一个相当空旷的房间,或者说洞穴,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上面爬满发出幽绿荧光的苔藓类植物,房间中央就是他所在的这个“藤蔓巢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只有潮湿的空气以及混合了土腥与奇异甜香的味道。
就在安世耿盯着自己胸口那蠕动起伏的木质血肉,开始认真思考“我现在到底算植物还是动物”这个哲学问题时,门扉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中带着拐杖点地的轻响,安世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安云山拄着一根造型古朴的龙头拐杖,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潭里燃烧的鬼火,他走到藤蔓巢穴边,先是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安世耿这副尊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醒了?”
“托您的福,”安世耿扯了扯嘴角,“还没彻底变成花肥。”
安云山没理会儿子话里的嘲讽,枯瘦的手掌悬在安世耿“胸口”上方,一股温润精纯、蕴含着生机的暖流,从掌心缓缓渡入安世耿体内。
那感觉……很奇妙。
像是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甘霖,每一个木质化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疯狂汲取着这股活力,安世耿甚至能“听到”身下那些藤蔓蛄蛹得更欢快了,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你动用了千年太岁?”安世耿的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我从南疆秘境九死一生寻来专门给你续命用的,你就这么用在我身上了?”
安云山垂着眼睑,依旧没吭声,只是专注地控制着渡入生命力的速度和量,仿佛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艺品。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安世耿盯着父亲灰白的侧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要靠你汲取别人的生命力来维持……何必呢?”
最后三个字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安云山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怒火,手掌狠狠拍在石凳扶手上,坚硬的石料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安云山低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荧光苔藓微微颤抖,“为了给你铺路,为了让你将来能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他站起身指着安世耿:“你竟让那个贱人捅你一刀,演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不说,关键还玩脱了——安世耿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谋划和心血吗?!”
面对父亲罕见的暴怒,安世耿反而平静下来,甚至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些支撑他的藤蔓换个角度蠕动。
“为了我?”他嗤笑着,笑声显得格外刺耳,“老头子,别自欺欺人了,想当皇帝的是你,你眼睛里看的从来就是那个你觉得天命所归的宝座。”
“至于我只想当个快活逍遥的富家翁。”
“鼠目寸光!”安云山恨铁不成钢地怒斥着儿子,“有了江山,想要什么没有?那是主宰亿万人命运的无上权柄!”
“是吗?”安世耿悠悠反问,“金国分一块,西夏分一块,东瀛那边也划拉点好处……最后到你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他用半木质化的脸挤出堪称惊悚的“笑容”:“老头子,你看看我现在这模样,一个需要躺在藤蔓堆里、靠别人渡生命力才能喘气的植物人?盆栽精?谁会认这么个东西当太子?文武百官磕头的时候是磕我还是磕我身下这堆会动的木头?”
安世耿越说越觉得滑稽,忍不住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配合他此刻的形象,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要我说,您干脆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瞧瞧我这木质纹理多漂亮啊,打磨打磨做几套桌椅板凳,说不定还能摆进御书房,天天陪着您老人家批奏折,也算是儿子尽孝了……”
“混账东西!”
安云山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拐杖举起来似乎想抽过去,但看着儿子连躲都没法躲的凄惨模样,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瞪着安世耿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失望、无奈,还有难以掩饰的血脉牵连。
“……你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清醒。”安云山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疲惫的妥协,“先好好休养,别胡思乱想,很快整个大明江山都会是我们的。”
“到时候为父自有办法让你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你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
安世耿安静地听着,不再反驳,眼神飘向那些幽幽发光的苔藓,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云山又坐了片刻,见儿子不再继续顶撞,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便站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来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冷淡和威严,吩咐外面的守卫:“以后此处严加看管,尤其要注意防火,半点火星都不能有。”
“是!”门外传来恭敬的回应。
门扉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时间在这地底深处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又被人推开。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迟疑和小心翼翼。
安世耿转动眼珠看过去,进来的是姬遥花。
她换了身素净的常服,脸上洗去了脂粉,当复杂的目光落在安世耿身上时,脚步也瞬间顿住,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震惊、骇然、愧疚、茫然……种种情绪在她眼底飞快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藤蔓中那具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悸的身躯,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藤蔓,还在缓慢地蛄蛹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为这场沉默的重逢配上了一段荒诞至极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