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克和诸葛正我出现在面前时,安世耿便明白过来,这下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跑?
以他靠着秘法假死脱身,再一路挣扎着挪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就算来个半大的孩子,拿着棍子估计都能把他撂倒。
所以,他反而彻底坦然了。
甚至有种卸下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属于“安世耿”这个身份包袱后的轻松。
他靠着沾满污渍的墙壁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尽管他现在的样子跟“体面”二字毫不沾边,然后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约莫巴掌长的珊瑚烟斗。
烟斗做工极其精美,斗钵处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金丝,在巷口漏进的微弱月光下,反射着黯淡却奢华的光泽。
接着又摸索出一个防潮的小皮囊,倒出些切得极细的烟丝,小心地填入烟斗,然后他试图用手指点火,试了几次,只有零星的火星溅出,微微映亮了脸上那一抹无奈的苦笑。
“哧。”
一缕灼热的剑气掠过,点燃了烟斗里的烟丝。
安世耿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面前,正收回手指的林克。
对方脸上既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也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或嘲讽,平静得像随手帮路人点了个火。
安世耿愣了一下,随即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最后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咳,他没说什么,就着那点明灭不定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入口,过肺,再缓缓吐出。
淡蓝色的烟气在肮脏的巷子里袅袅升起,安世耿闭上眼睛,神情放松而享受,仿佛此刻他不是在臭气熏天的胡同里等死,而是在豪华暖阁里享受顶级的奢华。
咳嗽了几声,安世耿睁开眼,见林克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珊瑚烟斗上,似乎有些兴趣,便很自然地将烟斗递了过去。
“吕宋那边传过来的稀罕玩意儿,他们管这个叫‘淡巴菰’,有提神醒脑之功效,要不要尝尝?”
林克确实有点惊讶,但他惊讶的不是烟斗多精美,或者安世耿死到临头还有闲心抽烟的做派,而是明朝这会儿就已经有烟草传入了?
这种历史小细节以前还真没注意过。
当然他也没客气,接过烟斗挨着安世耿靠墙坐下,也不嫌脏。
两个刚才还处于敌对阵营的人,此刻背靠同一面污墙,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和谐。
林克吸了一口烟,感觉口感与后世经过精细加工的香烟差别挺大,味道更冲也更原始,带着一种草木燃烧的粗粝感,但里面似乎也掺了一些别的香料,透着一股子辛辣中带着点回甘的复杂味道。
他适应了片刻,接着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
安世耿侧过头,借着月光和烟斗的光亮,看着对方熟练的吐烟姿势,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以前吸过?”
林克点点头,很诚实回答道:“吸过,后来戒了。”
这都上辈子的事了,理由嘛……觉得抽太多杀jing,不利于可持续发展。
安世耿“哦”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分享着那只精美的珊瑚烟斗,淡蓝色烟雾在狭窄肮脏的小巷里静静升腾,模糊了生与死、敌与友的界限,营造出一种荒诞而平静的氛围。
又抽了几口,林克觉得差不多了,把烟斗递还给安世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你今晚搞这么一出到底图什么?以我对你这个人的了解,不该这么鲁莽。”
安世耿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和嘴角缓缓溢出,让他的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玩世不恭,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我想当皇帝,你信么?”
林克想都没想,干脆地摇头:“不信。”
意料之外,但好像又没那么意外的回答,让安世耿的笑容黯淡下去,他抬头望向夜空,沉默了片刻,才用平淡语气说道:“是啊,当皇帝有什么好?”
“一辈子被困在紫禁城那方寸之地,虽然锦衣玉食,却也像被圈养的金丝雀,统御着大好的万里江山,可真正能亲眼见识到的,恐怕还没有一个走南闯北的商贾多。”
“九五至尊哪里比得上我,西域的宝石、波斯的香料、南洋的奇珍、江南的美人……我想享受什么新鲜好物,就总能弄到手,自由自在,挥金如土,这才叫过好日子……”
他说这话时很随意,有种发自内心的、对那种“被困”生活的鄙夷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