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世耿毫无形象地趴在二楼栏杆上,用一只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大厅里混乱而惨烈的“演出”。
他带来的这些僵尸与活人们打得热火朝天,鲜血、粉末、破碎的肢体和家具碎片四下飞溅,场面够大也够热闹,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混乱中的暴力美感。
但看了一会儿,他不免生出些许的无聊感,这些“回天神兵”数量是够了,乌泱泱一大片看着挺唬人,可实际上的战斗力嘛……
安世耿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除了不怕疼、不怕死(本来也死了)、只要核心银针不被破坏就能一直动之外,好像也没啥特别优势,全凭一股蛮力和本能攻击,对付普通士兵还行,遇上真正的高手就有点不够看了。
而且还有个麻烦——想要它们攻击特定目标,必须先用夺命兰花粉进行标记,否则这群没脑子的东西搞不好会自相残杀。
“除非……用生前就是武林高手的尸体来做材料。”安世耿盯着一个被铁纵横揍趴下的捕快僵尸若有所思。
可高手的尸体哪有那么好找?
他微微摇了摇头,觉得这不是一般的费劲,批量制造炮灰还行,打造高端战力的路子目前看来有点窄。
正琢磨着改进方案,下方战局中的一点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直操控着“暗器风暴”抵御僵尸群的无情,身下那辆结构精巧的轮椅突然发出一阵库咔咔的机括运转声,紧接着椅背向后放平,两侧扶手变形伸展,椅座部分抬起调整角度……几个呼吸之间,那辆轮椅竟将无情稳稳地托成了站立姿态。
虽然双脚并未真正着地,仍由变形后的支架承托,但无情整个人瞬间拔高,视野和气势都变得截然不同。
“机关术?”安世耿眉头一挑,“还有点意思。”
不过也仅仅是一点讶异罢了,靠机关站起来的瘸腿女人,战斗力又能提升多少,而且暗器玩得再花哨,打不中核心都是白搭。
他的目光很快从无情身上移开,重新在战场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战斗风格判若两人的身影上。
林克此刻正充分发挥着游击战精髓,绝不和任何一个僵尸刚正面,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怎么省力怎么来,怎么猥琐怎么打,绝不多浪费一丝真气,也绝不让自己陷入被围攻的险地。
与那天在假币工坊剑气纵横、硬撼他“西域奇术”的凌厉形象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世耿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开始抽搐。
这TM太奸猾了吧?!
你好歹也是疑似修炼“先天破体无形剑气”的高手,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抽冷子下黑手,跟街头混混打架时抽板砖敲闷棍有啥区别?
“他究竟搞什么鬼?”安世耿眯起眼睛,试图从林克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找出深意,“觉得我还没出手,所以他也在保存实力?”
两人先前在假币工坊交过手,虽然彼此都有保留,但大致斤两应该心里有数,在这种被大批僵尸围攻的危急关头,玩这种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儿戏了?
而与此同时,林克一边继续“节约真气、抽冷子帮忙”的划水大业,一边心里也在疯狂吐槽着。
当年看《四大名捕》电影切片的时候,就觉得安世耿的脑子被驴踢了,带着一群主要靠数量唬人的僵尸兵就敢直接杀进王府,而且光杀个八王爷就能让你谋朝篡位了?真就以为京城防卫是纸糊的?
而且诸葛正我和捕神……哦,捕神这会儿躺了不算,但就算只有诸葛正我,你这些破铜烂铁僵尸也啃不动他。
但话说回来,导演和编剧说剧情要高潮,反派要降智送人头,演员拿钱办事照着演就完了,谁在乎观众吃的是真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至于逻辑,呵,那玩意儿多少钱一斤?
“……呃,好像扯远了。”林克及时刹车,把跑偏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电影可以瞎几把演,但现实里的安世耿能从西域混到中原,傍上蔡相成为京城地下势力的一方枭雄,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个脑残。
可眼前这阵仗……他图个啥?就为了来八王府亮个相,炫耀一下他的僵尸兵团,然后被正道高手们围殴?
这么想着,林克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看戏的红袍身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对视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安世耿就像看到了脏东西一样,迅速别过脸去,仿佛林克那滑头的打法会污染自己的眼睛。
林克:“……MD,你了不起,你清高!”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传来声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以极快的速度冲破了几只试图阻拦的僵尸,重新杀回了大厅,正是之前突围出去求援的铁手和姬遥花。
他们身上都添了些新伤,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嘶吼着的僵尸,显然是追着他们又涌了回来。
“王府大门被封死了,门楼上的守卫用弩机攻击我们!”铁手的语速很快,“不过姬捕头已经成功发射了千里火,六扇门的人看到信号,应该会尽快赶来支援!”
“王府守卫叛变?”诸葛正我刚舒展开的眉毛又很快拧紧,“看来安世耿对王府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二楼栏杆后,安世耿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你才发现啊”的欠揍表情:“是啊,你们不会怪我吧?”
八王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绿,指着安世耿“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显然是被这嘲讽气到快要心梗。
他猛地扭头看向诸葛正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正我,你可有法子?”
“王爷勿忧,法子自然是有的。”诸葛正我轻轻拍了拍八王爷的手臂以示安抚。
“什么法子?”
诸葛正我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夜空,微笑道:“等人。”
“等谁?”八王爷更迷糊了。
“已经来了。”
就在诸葛正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安世耿身后的木窗毫无征兆地轰然爆裂。
一道凌厉迅疾,充满野性气息的剑光,在木窗爆裂的碎片掩护下,以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刺安世耿的后脑!
这一变故不仅突然,时机更是拿捏得妙到毫巅。
安世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凭着本能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侧面急闪,剑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虽然只是划破了表皮,但那股冰冷刺痛的感觉和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让安世耿又惊又怒。
仓促之间,他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掌心赤红如火,炙热的气浪轰然爆发,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之一。
“嘭!”
闷响声中,长剑承受不住这仓促却凌厉的一击,寸寸碎裂,偷袭者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略显狼狈地落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黑衣黑裤,头发凌乱,眼神凶狠如狼,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不是冷血又是谁?
大厅内众人神色各异,铁手和追命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担忧(冷血明显受伤了),至于六扇门那边的姬遥花心情堪称翻江倒海。
她是知道安世耿袭击王府的大致计划的,也一直在努力配合着“演戏”,比如带人围攻神侯府,比如刚才“奋力”突围求援……可她不知道冷血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刚才那一剑吓得她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内衣。
“冷凌弃你要死啊,犯得着这样冒险么?!”姬遥花心里把冷血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还得努力维持着震惊和紧张混杂的表情,避免露出丝毫破绽。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划水”的林克,心里更郁闷了:“白瞎了老娘冒险给你递纸条报信,指望你力挽狂澜,结果你就在那儿摸鱼!”
八王爷看着突然出现、偷袭未果反而受伤的冷血,用古怪且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这……就是你安排的后手?”
诸葛正我叹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唉,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随即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诸葛正我整个人仿佛都为之一变,身上那股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气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宗师气度。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压迫感释放出来,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大厅的中心。
诸葛正我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倒映着星辰运转。
紧接着,他合拢的手向着两侧忽然分开。
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一种普通人无法感知的、仿佛无数琴弦同时被拨动的嗡鸣,以诸葛正我为中心,如同水波涟漪般瞬间扩散至整个大厅,掠过每一个角落,掠过每一具还在活动的僵尸躯体。
下一刻,几十个还在张牙舞爪、扑击嘶吼的僵尸,无论是正在攻击的、被打倒在地挣扎的、还是方才从门口追着铁手他们涌进来的……动作全部瞬间定格!
“噗噗噗噗噗……”一连串什么东西被强行挤出的声音密集响起。
每一具僵尸身体的某个部位——头顶、后颈、胸口、腹部、手臂、大腿……甚至有一个僵尸的脚底板——都猛地激射出一根染着黑血的银针,然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银针离体的刹那,那些僵尸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活力,齐刷刷地地垮塌下去,全部化为一滩滩灰白色的粉末,堆积在它们刚才站立或倒伏的地方。
前一刻还喧嚣混乱、危机四伏的大厅,骤然间变得死寂,只剩下满地的粉末、血迹、狼藉,以及一群瞠目结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活人。
“我靠,”二楼的安世耿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下巴扎鞭子的这么厉害?!”
他自诩见识过西域奇术和中原武功,可这种隔空精准逼出所有银针核心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诸葛正我缓缓放下手,周身渊深似海的气息重新收敛,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老头,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一手消耗不小。
“一点微末伎俩,让安爷见笑了。”
安世耿:“……”
微末你个头啊!老子辛辛苦苦攒的家当,你一招就全TM给扬了?!
就在安世耿惊疑不定的这短暂空隙,大厅内的众人却已经反应了过来。
“好机会!”
铁手第一个冲天而起,他憋了一晚上的火,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几乎同时,受伤的冷血低吼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不管不顾地再次扑向安世耿,手中虽然已经无剑,但半狼化后的利爪就是他的武器,比刀剑更加锋利。
追命身形如风,紧随铁手之后,腿影漫天,封堵安世耿可能的闪避空间,姬遥花银牙一咬,知道此刻正是表(演)现(戏)的最佳时机,细剑化作点点寒星,从另一个角度刺向安世耿。
就连无情也用一双特制的金属拐杖(从轮椅变形而来)点地,施展轻功“飘”上二楼加入战团,她虽然真气和念力消耗巨大,但用暗器辅助攻击还是可以的。
好嘛,四大名捕全上了!
安世耿瞬间从俯瞰众生的看戏者,变成了被围攻的靶子。
他不顾风度骂了一句,红袍鼓荡,双掌赤红如火,身法诡异飘忽,在狭窄的二楼走廊间与四人激战起来。
掌风呼啸,拳影如山,腿影如鞭,剑光点点,暗器破空……现场打得那叫一个热闹,栏杆廊柱和地板纷纷遭殃,碎屑乱飞。
林克本来准备跟着冲上去痛打落水狗,这种捡便宜……哦不,是匡扶正义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可他身形刚动,一只手就搭在了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