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郊的碑林,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这里距离外城不过十里,骑马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除了清明重阳有人来祭扫,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着几个,毕竟正常人没事不会往坟地里跑。
但捕神柳激烟喜欢来这里,这儿安静没人打扰,还有那些矗立在荒草间的石碑,它们沉默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生平,最后都归于尘土,站在这里人会不自觉地沉静下来,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衙门里的鸡毛蒜皮,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捕神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他此刻坐在碑林深处一个破旧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是今早从玉泉山取来的泉水,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捕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那些斑驳的石碑上,眼神有些飘忽。
任何时代都有想进步的人,捕神也不例外——他可太想进步了。
从一个小小的捕快,一步步爬到六扇门总捕头的位置,他花了三十年,这时间久的足够婴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足够小树长成参天巨木,也足够让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变成懂得权衡利弊的中年人。
但还不够。
总捕头上面还有刑部,还有内阁,还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捕神也曾反思过,为什么皇帝一直不太喜欢自己?
是因为自己性格太耿直,不懂得变通?还是因为自己办案太较真,得罪了太多人?
捕神不知道,但他很想进步,所以他后来行事很拧巴。
一方面想谄媚讨好、想往上爬,另一方面又拉不下全部的脸面,总觉得那样做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这导致他某些时候做事很偏激——比如对那些贪官污吏,他下手从不留情;某些时候又不得不背离原则——比如接收八王爷硬塞过来的那批女捕头,以及容忍手下各有各的心思和小动作。
但前些天六扇门出了件丑闻,名列四大名捕之首的岑冲竟然私自闯进女捕头们的浴场欲图不轨,被应激的女捕头们乱刀捅死了,咎由自取不说,关键是太TM给六扇门丢人了。
想到这里,捕神脸色又黑了几分,要不干脆以后取消四大名捕的编制得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眼下手里能堪大用的捕头,就剩一个半了。
铁纵横算一个,武功不错办事牢靠,用起来既顺手又放心,虽然性格太直了些,脑子不会转弯,但至少忠诚,不会背后捅刀子。
而姬遥花顶多算半个,这个女人心思太深,背后还站着安世耿,用起来得时刻提防,但没办法,她是王爷送来的人,不用还不行。
捕神叹了口气,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
就在这时,一个黑甲捕快走到凉亭外停下:“大人,诸葛正我来了。”
捕神抬起头看向来人,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冷峻,腰佩雁翎刀,背杆挺得很直。
“请诸葛先生来这里,沈炼你去周围警戒,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是。”沈炼点点头,躬身退下。
捕神则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这兄弟三人是林克推荐过来的,说是锦衣卫出身,因为得罪了上司走投无路,所以前来投靠六扇门。
捕神起初是不信的——锦衣卫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走投无路”?
但经过一番考察和背调,他发现这三人确实可用,尤其是沈炼,武功不错心思又缜密,办事稳妥而且不失一些圆滑手段,所以他最近经常把对方带在身边,准备过段时间就擢升为金牌捕头。
至于卢剑星和靳一川……嗯,再多考察些时日吧。
捕神收回思绪,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诸葛正我慢悠悠地从碑林小径走来。
这位神侯府的主人今天穿了身灰色的布袍,下巴颏上的麻花辫胡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柳大人,久等了。”
捕神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葛兄客气了,坐。”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后,捕神斟了杯茶推到诸葛正我跟前:“诸葛兄特意邀我在此见面,可是有关于假币案的新进展?”
诸葛正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然后才仰头饮下:“好茶。”
捕神皱起眉头,今天的诸葛正我有一点点怪。
“不急,”诸葛正我放下茶杯笑道,“我再尝尝柳大人备的好茶。”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空杯子满上,又欠身给捕神倒了一杯,就是这个动作让捕神注意到他的后腰处挂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
“柳大人,喝茶。”
…………
而在同一时间,零零发的医馆内,叶绽青得到了林克的承诺之后,心满意足地拉着吕青橙逛街去了,说要给妹妹好好设计一个新的造型。
小可爱被说得晕乎乎的,完全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生的气,临走时一块点心都没给林克留下。
“哦对了,我爹让我告诉你事情办妥了。”出门前吕青橙才想起到医馆是干嘛来的。
林克目送两人手挽手的背影消失,这才有工夫搭理一直看热闹的追命。
“今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他恶狠狠地威胁,“再大嘴巴的话有你好看。”
追命马上做了个嘴巴上锁的动作,表情格外诚恳:“你放心,我嘴最严了。”
林克翻了个白眼——这话鬼才信,上回的事他还没忘记呢。
“你来找我干什么,总不会是专程来看热闹的吧?”
“还真不是,”追命挠着鸡窝头,“铁手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搞到黑玉断续膏。”
林克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黑玉断续膏是西域神药,据说配方已经遗失超过百年,我要有办法弄到早就给无情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就说嘛,”追命锤了一下手掌,“这么稀罕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搞到。”
“与其找什么黑玉断续膏,还不如让铁手研究能用念力驱动的假肢呢,光让我们家无情整天坐轮椅怎么行?”
追命眼睛一亮:“对啊,铁手那家伙鼓捣机关是一把好手,我回去就跟他讲。”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说起来……铁手一直特别照顾无情,以前没怎么觉得,现在想想已经超过朋友和同僚关系了,简直比亲兄妹还亲兄妹,诶,你说他俩不会真是失散多年的……”
没等他说完,林克就翻了个白眼:“你瞅他俩长得像吗?”
追命也知道这听上去好像有点离谱,讪笑了一下:“也是哈。”
然而就在下一秒,两人就听到耳边传来破空的锐响声,一枚袖箭从医馆外射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奔林克面门。
林克的反应极快,右手闪电般伸出,袖箭被他稳稳夹在指间。
追命第一反应就是要追出去,找到偷袭的人。
“先等等。”
林克叫住对方,低头看向手中的袖箭——这不是要杀人的暗器。箭身很轻,箭头是钝的,上面绑着一卷小小的纸条。
展开后,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诸葛正我约捕神在碑林见面”一行字,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林克随即看向追命:“你立刻回神侯府看看诸葛先生在不在,如果不在就问清楚他去了哪儿,什么时候走的。”
追命见他神情凝重,意识到事情不对,点点头转身就走。
看着手中的纸条,林克眉头越皱越紧,诸葛正我约捕神为什么选在碑林,那地方冷清得很,堪称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而且是谁用这种方式通知自己——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林克转身冲回屋子,语气急促对零零发说道:“师父,我得立刻出城一趟。”
零零发知道事态紧急,从自己房间里抱出个大家伙。
那东西该怎么形容呢?
像个用铁皮和木头拼凑起来的鸟翅膀,但结构极其复杂,连杆、齿轮、皮带纵横交错,翅膀下方还有两个小铜炉,整体造型充满了零零发式的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