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回到医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睡梦中,街上连个打更的都没有,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石板路,医馆大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的。
林克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敲门吧,肯定会吵醒师父师娘;不敲门吧,难不成在门口蹲一晚上?
最后他决定翻墙,退后几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任何响声。
“啧,我这轻功真是越来越好了。”林克心里有点小得意,正准备跳进院子,忽然发现厢房还亮着灯。
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林克愣了愣,轻手轻脚地从墙上滑下来,猫着腰凑到厢房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看见零零发坐在桌子前面,拿把小锉刀正在打磨着一个金属部件,表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传世珍宝。
“师父这是又在鼓捣什么新发明?”林克心里嘀咕起来,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零零发吓得手一抖,猛地抬头看见是林克,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抱怨:“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吓死为师了!”
林克笑嘻嘻地关上门,走到桌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零件:“这都几更天了,师父你还不睡,师娘能同意?”
零零发重新拿起锉刀,一边打磨零件一边说道:“我这不是睡不着嘛,倒是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汇贤雅叙过夜呢。”
“我跟你师娘都编好理由了,说你去神侯府帮忙查案,可能不回来了。”末了他冲林克挤眉弄眼,表情猥琐得不行。
林克听得眼角直抽抽:“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零零发理直气壮,“你去的是青楼,青楼——那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吗……啧啧。”
零零发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孩子长大了,懂得去不该去的地方了”。
林克在零零发对面坐下,一脸严肃:“师父,我去汇贤雅叙是找叶孤城的,再者说了,我的心是属于无情小姐姐的。”
“那吕青橙呢?”零零发开始撇嘴,“人家姑娘可是专门来医馆找过你,还陪你逛街吃点心,要说你对她没一点意思,我可不信。”
林克被噎住了,最后只能含糊其辞道:“师父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零零发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要真两个都喜欢,干脆就全娶了呗,回头找皇上要一道御封平妻的旨意,谁也说不了闲话。”
他说得轻轻松松,也不想想就那俩人凑一块,会不会先血溅五步。
“先不说我的事,”林克翻着白眼说道,“这么多年您怎么没想着再娶一个,以您现在的地位,纳个妾也不是难事吧?”
零零发立刻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誓:“我的心只属于老婆一个!这辈子有她就够了,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那姿态,那神情,跟刚才的林克一模一样。
林克看着师父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得,咱爷俩谁也别说谁。”
零零发却突然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忧郁起来,他放下锉刀,从怀里掏出手帕开始抹眼泪。
林克吓了一跳:“师父你咋了?我说错话了?”
“不是……为师是想到皇上,心里难受。”零零发摇摇头。
“皇上?”
“咱爷俩都有心仪之人,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曲折,但至少心里有个盼头,”零零发抽抽搭搭地说着,“可皇上呢?他贵为天子又坐拥天下,却只能在后宫里对着三千奇形怪状的佳丽……”
零零发越说越伤心,眼泪哗哗地流,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佳丽’长什么样你也见过,我这个做臣子的,每每想到皇上晚上面对那些、那些……唉,心里边实在不忍啊,也难怪现在皇上连个子嗣都没诞下!”
林克听着师父的哭诉,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佳丽”的模样——有满脸麻子的,有龅牙突出的,有眼睛斜视的,有脸上长着媒婆痣、痣上还长毛的,还有一个胡子比诸葛正我更长的……呕!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用正事转移注意力,他怕自己继续想下去能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于是他压低声音,把在汇贤雅叙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叶孤城知道玉玺丢失后如何反应,皇帝如何被扇耳光,安世耿如何露了武功底子,以及皇帝最后交代的任务。
零零发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到了最后一蹦三尺高:“皇上看上了汇贤雅叙的艺伎?!”
声音太大,林克赶紧捂住他的嘴:“师父小声点,别吵醒了师娘!”
“不是,皇上怎么能……那是青楼的姑娘啊,”零零发掰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很激动,“要是外国公主啥的也就罢了,一个艺伎怎么能配得上龙种?不行,天明我就进宫找皇上说这事!”
“师父你先冷静,”林克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
“那啥是重点?”零零发瞪着眼,“皇上要纳一个青楼女子,这还不是重点?!”
林克叹了口气,把零零发按回椅子上:“师父,你还记得无相皇吗?”
“知道啊,那个在金国差点把咱们全弄死的变态,怎么了?”
“我怀疑无相皇可能扮成女人混进京城了。”林克一字一顿地说。
这消息过于挑战三观,以至于零零发这回蹦得更高了,脑袋差点撞到房梁。
“你是说……柳生飘絮是无相皇假扮的?”
“无相神功能改变人的形貌,男扮女装不是难事,而且柳生飘絮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林克沉声说道,“花魁大选在即,皇上又喜欢凑热闹,这时候突然来个异国美人……”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零零发沉默了。
他在屋里踱起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走了三四圈后突然停下来喃喃自语:“不对啊,无相皇是金国人,而那个柳生飘絮是东瀛来的。”
“所以我说的是‘可能’,”林克垂着眼皮说道,“或许柳生飘絮跟无相皇没任何关系,但无论如何皇上交代的任务得办,师父。”
零零发盯着林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行吧,我去调查就是了。”
接着他马上又补充一句:“但是你得替我打好掩护,别让你师娘发现了,她要是知道我去青楼非得把我耳朵拧下来不可。”
林克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包在我身上。”
事情谈完,林克准备回房睡觉,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零零发:“对了师父,你鼓捣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都快天亮了还不睡。”
零零发闻言露出得意的笑容,掀开盖在桌子上的布:“来来来,给你看看为师的最新发明!”
林克只看了一眼就傻了,同时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南无加特林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