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必须得逃离这里才行,再在这里待下去,一旦被人发现……”
少女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怀疑自己当天晚上就要被人抬上火刑架了。”
“没那么慢。”
对这一套流程相当熟悉的白舟站出来澄清。
“?”
然后,方晓夏不仅脸色苍白,身上还抖了起来。
“你的担心是对的,因为你现在完全就是一副恶魔的样子……我不觉得这些官方机构能够对此坐视不理。”
白舟琢磨着,“甚至,直接将你误认为成恶魔余孽,宁杀错不放过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难怪你要用‘逃离’这种词汇。”
白舟摇头,“换成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准备跑路。”
说着,白舟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鸦,想要询问对方的意见。
鸦点了点头,“的确。”
“像方晓夏这种天命猎魔人,本就与恶魔只有一步之遥,她的身上具备恶魔眷者的一切特征,或者说就像活恶魔的亲女儿,哪怕心地是善的也无从辩解。”
“她与恶魔亲女儿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她的心与精神属于人类……但这个可检测不出来。”
鸦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一旦被官方发现这种生物,切片研究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因为人们对恶魔这种生物的了解实在太少,而恶魔又是严重威胁人类文明存续的存在。”
“方晓夏现在这种情况的出现又太过机缘巧合,几乎无法复刻——通过对她的研究,人们能够增进对恶魔的了解,甚至找到对付恶魔的宝贵方法。”
“未必所有人都支持这种牺牲,但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手。”
鸦严肃警告:
“——所以,在方晓夏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她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的确不能让方晓夏继续待在特管署了。”白舟的表情跟着肃然起来。
“特管署总部的专员早晚有天会喝下启蒙魔药觉醒命理……到时候,他们发现方晓夏隐藏的一切,这只小火龙就要宣布完蛋了。”
“囚禁,都是最好的结果!”
白舟想到了在鸠医生实验室里被束缚起来各种做研究的小白鼠,还有那一个个被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器官与大脑,忍不住身上打了个寒颤。
“其实,我本来也准备离开这里的。”
白舟转头看向一副邪异凶恶的模样,可其实完全没有危险气质、反而像是一只张开嘴巴哈气的大狗狗的懵懂少女,语气有些无奈:
“没想到,还要多捎上一个你了……”
没等方晓夏自己开口。
“咳咳!”轻咳两声,血影站在两人身旁,呆板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
“此时的少女不愿承认、但又必须直面的事实就是——当她再次坠落命运的谷底,依旧是少年成为她的神明。”
“可神明般的少年与恶魔似的少女,又怎么能够毫不般配地纠缠不休呢?少女的心事为此烦恼着。”
面瘫的血影幽幽说着,却让小方的整颗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光,甚至头顶开始呜呜冒出蒸汽:
“快、快别说了!”方晓夏试图捂住血影的嘴巴。
作为方晓夏的阴暗面……或者说随身史官小妹的血影还在输出:
“然而,命运告诉少女,唔……”
被堵住嘴巴的血影,含糊地说到最后的尾声:
“命运告诉少女,即便披荆斩棘,时移世易——”
“少年与爱,永不老去!”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女抓狂。
……
虽然白舟已经决定,离开特管署的时候带上方晓夏。
但是,白舟觉得这应该不算逃离。
毕竟,在特管署的眼里,方晓夏也只是个无家可归需要安置的可怜人,重要性和白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于是,白舟直接找到了宋老,将将方晓夏受到的排挤悉数告知,然后说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去禁闭室里亲自带走了方晓夏。
现在他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想要告诉特管署,他准备带着方晓夏离开了。
以后,方晓夏就跟着他混。
——作为官方的特殊事务指定合作单位,白舟完全有这个权限招收助手。
“这件事,是我有欠考虑,完全没想过学员之间的基础差距,还有这件事会给方晓夏带来多大的压力。”
宋老面露惭愧,“A级评分的事情,也是我的问题……”
“那么,之后方晓夏就算是你的协同助手,待遇社保全都按照助手计算……事实上,我必须得说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她的薪酬,律令厅那边每个月都会按时打到你的卡上,再由你转交给方晓夏。”
宋老的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他又沉声说道:
“另外,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方晓夏需要地方安置,我们黑箱特管署,永远是你的首选!”
于是,事情就这样得到了圆满解决。
逃亡?
当初白舟就是狼狈地逃出了特管署,要是现在还需要逃——那洛少校他不就白杀了吗?
当然,特管署总部的厕所和地下管道,也因此幸免于难。
“菜鸟057方晓夏,现在,你是个正大光明的逃兵了。”
白舟带着换回便装的方晓夏,大摇大摆走出了特管署的大门,“这下子,关系户的身份可就再也洗不清,那人也没办法找你报仇了。”
“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人家……”
“关系户”的身份让方晓夏满脸羞愧,低头拎着行李跟在白舟的屁股后面,像个忠诚的拎包小妹。
离开基地长长的冗道,一门之隔就来到地表,两人回到繁华的听海都市。
就连风声都变得喧嚣,无论白舟还是方晓夏都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我们……现在去哪?”方晓夏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白舟,目光里面只有小心翼翼的乖巧,就像害怕主人将它丢弃的小狗。
少女已经无家可归。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不在这个世界,邻居亲戚也都是“巫老人”的人手伪装,任凭听海怎么热闹繁华,方晓夏也只觉得孤单。
训练营里走过一遭,躲在浴缸里的水里时,头顶小黄鸭吐着泡泡思考人生,直到那时方晓夏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依赖的,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白舟了。
妈妈说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可特管署冰冷的地下基地没有月光,有的只是教官的冷眼、同伴的排挤、还有自己随身携带的两只毛茸茸的公仔玩偶。
——以及白舟给他买来的小蛋糕。
好吧,好吧,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现在的方晓夏必须直面自己的心底。
她必须直面那个中二到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影子”,承认自己就像“影子”说的那样——
在她命运最低谷的时候,又是白舟,又是白舟如同神明一样闪亮登场。
天知道一向遵纪守法的乖孩子方晓夏,自己逃出禁闭室来找白舟,需要鼓起多少次不同寻常的勇气。
谁都不会知晓方晓夏讲出那句“有空要不要一起逃亡,当然没空也行”的时候,心里是有多么忐忑。
可偏偏白舟就是从来都不会让少女的期待落空。
于是,少女迎来再一次的成长以及新生。
回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听海,四周人来人往车流如织,方晓夏的眼里却只有站在面前的男孩。
这一次,她要跟紧在对方的屁股后面,跟屁虫就是她的学习对象,哈巴狗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定位,至少足够忠诚所以不会被主人抛弃。
从今以后,无论对方去哪,无论对方要她做什么——
她都一定照做!
只要她能跟在白舟的身后。
“嗯……”白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目光倒映着远方“听海欢迎你”的大字招牌,若有所思。
现在,他好像应该去找个能让两人落脚的地方。
听海再怎么欢迎他,街上这些路人都和他俩没有关系,路边亮着的灯光再多,也没有一盏灯光是为他俩而留。
人们总是急于寻找某个归宿,可其实任何归宿都要自己亲手创造。
“去我家,去我家!”
方晓夏眼前一亮,拍拍胸脯,“现在,我的名下已经有两套房产了!随便挑!”
十八岁,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里继承来两套房产的富婆方晓夏,向着无家可归的白舟发起热情邀约。
“我有好多好多漫画书和游戏光碟,分享给你,你准会喜欢!”
方晓夏似乎对邀请白舟去自己家里这件事十分热衷,因为这种感觉实在与众不同。
邀请少年上门来到自己家里,从此就在那里安家,在自己从小长大最熟悉的地方与神秘的少年从此相依为命,以后听海的雨夜再大他们也有庇护自己的温暖小家……
简直符合少女小时候对浪漫奇幻的一切想象!
但……
“时间紧迫,有件事我想先搞明白,所以——”
白舟想起鸠医生讲过的话,在喧闹的街头缓缓长出口气。
他知道要去哪了。
“出租车——”
逆行过下班的车流,堵车许久的两人打车去了市郊。
在司机诡异古怪的眼神里,白舟与方晓夏在鸟不拉屎的山区附近下车。
时近傍晚,穿过荒草丛生的碎石小径,白舟拉着方晓夏步行了半个多小时,随便挥一挥手,就用灵性驱走蚊蝇。
又过了一会儿,脚下硌脚的碎石路倏地一拐,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在方晓夏好奇的视线中,他们来到一片地图导航上不存在的地方。
一片依山而建的灰白色建筑群卧伏在那里,隐约看见五六层的主楼和两三栋副楼,外墙贴满惨白的瓷砖,画风与安静绿茵的荒山截然不同。
生锈的大门关闭着,黑漆漆的栅栏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密密麻麻,让人几乎看不清门内的景象。
在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牌,铁牌上有像是新近漆上的红字,赫然写着——
【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
白舟驻足在了门前。
目的地,到了。
“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
方晓夏念叨着这个名字,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疗养院建在这种鸟不拉屎人迹罕至的地方。
绿化倒是做的挺好……空气质量估计也是格外的高。
可是,家属要怎么过来探望呢?
“你来这里找谁?”方晓夏转头看向白舟,寻思白舟来到这里,总不能是准备拉着她一起报道入院。
“故人。”
在白舟的脸上,方晓夏看见了她几乎从未在白舟脸上见过的复杂表情。
“——许多故人!”
接着,白舟带着方晓夏靠近过去,抬手敲门。
门没上锁,“吱呀”一声,白舟敲门的动作,就这么推开了疗养院生锈的高大铁门。
他们走了进去。
可是,两人前脚刚一落地,视线便恍然一变——
“嗡……”
雾气不知从何处涌来,浓得化不开,又在瞬间散尽。
生锈铁门的背后,呈现在白舟两人面前的,完全不是预想中那座灰白色的疗养院小白楼。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石缝里长着斑驳的青苔,两侧都是瓦房,视线尽头还有几条胡同交错。
黑瓦灰墙,檐角微微上翘,上面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哗啦……”本来绝不该存在于深山的喧嚣,还有市井带着悠闲气的热闹,就这么传至白舟两个不速之客的耳畔。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酸又甜,吃了准能赚大钱~”
“吃了咱这个糖葫芦,一夜就变暴发户~”
有卖糖葫芦的人从身边经过,即使晴天也打着黑伞,甜腻的香气钻进两人鼻腔。
“黄酒!黄酒!茴香豆!”
餐馆门前的桌子上,几人围桌吃饭闲谈,手边温了黄酒,桌子中间摆放点燃的香炉,香炉中插着三柱大香,不吃菜时,人们就都将筷子笔直地叉在米饭碗上。
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车铃穿行而过,铃声“叮铃铃”地响,微风拂过车筐,上面夹着几张报纸,报纸上隐约写着“……日报”的字样,前面的字眼被车筐挡住。
剃头铺里,戴着傩面面具的老师傅拿着剃刀给客人修面,客人仰着脸,脸上盖着热毛巾,直挺挺地躺尸像个覆面的死人。
斑驳绿门敞开的小卖铺里,胖老板笑脸慈祥开门迎客,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四鲜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肠。
苍白的太阳快要落下,天空一轮血月若隐若现,照亮街面的青石,傍晚时分,一派宁静安详。
……似乎对,又似乎非常不对?
方晓夏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处处透露着惊悚和诡异。
可这些落在白舟的眼里,却只有某种无比熟悉的、甚至堪称诡异的亲切。
因为……
“!!!”
白舟环顾四周,眼前所见让他脑门眩晕,脊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双眼瞪得滚圆。
“这是?!”
能不熟悉吗?
不熟悉才见鬼了。
因为这座隐藏在生锈铁门之后的世界……
这座世界……
——这tm是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