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就回家了。
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形式。
白舟看着天空将落的白阳和将升的血月,琢磨着自己要是在门外的荒郊野岭遇见什么孤魂野鬼跟踪,这会儿倒是刚好回身给那孤魂野鬼一个惊喜——
“别追了哥,我到家了,你要不到家坐坐呢?”
届时,此地正常又异常的一切,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市井热闹,大概连荒郊野岭的孤魂野鬼也会觉得邪门。
“——哟,舟哥儿?”
街道叫卖的喧嚣声里,两人耳畔倏地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轻唤,继而那声音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转而满含惊喜。
“真是你啊舟哥儿,你怎么来了!”
白舟和方晓夏抬眼看去,立刻就看见,那货架上摆满四鲜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肠的小卖铺胖老板,正一脸惊喜地走出门槛,朝着街上的白舟径直走来。
白里泛黄的老头背心贴着肚子,夹出褶皱的肥肉一步三晃,憨态可掬的胖老板,眼睛笑起来只剩了条缝。
舟哥儿……?
方晓夏的眼睛眨巴两下,心中好奇。
是在叫白舟吗?
好亲昵的称呼,听着像是极亲近的长辈。
然后,少女就听见耳畔的白舟应了一声,声音里有惊喜,有带着些许疏离的警惕,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祥叔。”
白舟不动声色打量着来者,发现祥叔竟然没有因为洛图南的折磨瘦减半分——当然也没有再胖,完全保持和白舟记忆里当初的祥叔差不多的体型。
“不是你写信,叫我常来看看?”白舟迎了上去。
“现在我来了。”白舟终于挤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无论怎么样,祥叔,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可是。
祥叔听了白舟的话,表情却明显怔了一下。
“信?”
他反问,“什么信?”
“……?”
闻言,白舟蹙眉。
接着。
眼前的祥叔,讲出让方晓夏懵懂,却让白舟浑身一阵毛骨悚然的话语。
“我什么时候给你写信了?”
祥叔大大咧咧地说道:“你这孩子,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瞎话!”
“……”白舟的呼吸屏住,脊背发寒的同时瞳孔收缩。
不是你……
那是谁?
如果祥叔没有给自己写信——
那么,又是哪个在给自己写信?
那个以祥叔的口吻,喊着自己舟哥儿,让自己常回来看看的写信者——
究竟是谁?!
心里咯噔一下,心头万分悚然的白舟,脑海深处有千头万绪在一瞬间流转而过。
难怪。
仔细想想……
【白舟——】
【要来加入我们的白日美梦吗?】
泛黄的信纸上,最后这句格外让白舟在意的话,当时白舟只琢磨着这句话有没有深意,却忽略了一处细节。
“白日美梦”这样的话,真是没什么文化的祥叔,能够在信中写出来的吗……
但那封信没有欺骗白舟,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里,真的有一场“白日美梦”。
已经粉碎的晚城,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白舟面前,心心念念的晚城的大家,在这里过着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的生活。
冰糖葫芦,黄酒香炉,晴天打伞,晚城日报还有摆满四鲜伊面的祥叔小卖铺。
这份日常平静而且美好,仿佛那天的末日不曾发生,晚城从未破碎,白舟中间经历的这么多都仿佛恍然一梦。
大家在这里过着熟悉而平静的日常,对白舟来说却是最让他瞠目结舌的奇迹。
晚城回来了?
这里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写信的那人……对白舟又是什么目的?
如果他只是想要对付白舟,那么在白舟踏足此地的瞬间,他就已经可以出手了才对。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糖葫芦的叫卖,只有街边香炉袅袅青烟,只有隔壁胡同里传来的炒菜煎肉的油香。
甚至,白舟没有在晚城的乡亲们身上看见遗言。
这是否说明他们不是死人,而是活生生的……在晚城活着,在这里生活着?
思绪如同乱麻,白舟真有点懵了。
他很少用“懵”这种听着有点蠢的词来形容自己,可是现在——
过于巨大的冲击,让白舟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
“……”
热闹的晚城没有迷雾,只是傍晚的月光染上街头。
即使被温暖而熟悉的血月照耀着,白舟的身上,也是止不住的刺骨冰寒,
……
“这信……”
小卖铺里,祥叔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打量着泛黄信纸的文字。
被带到小卖铺里的白舟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某种回到熟悉地方时的第一本能,驱使着他的眼睛自动去寻找记忆里的那些角落。
四面的墙上贴满了东西——有晚城日报也有褪色的年画,一张老黄历快被翻烂,还有些卖饲料化肥的小广告。
十来平米的小卖铺被塞得满满当当,柜台里满满都是黑兔子奶糖、话梅糖和花生牛轧糖、还有金纸包着的酒心巧克力。
柜台表面,有散装的大坛白酒和咸菜酱料,也有成板排列的猴神丹小零嘴。
橙色的大力宝饮料在货架上摆的满满当当,百口可乐在这儿属于稀罕物件,名为晚城烤鸭的辣条是白舟这辈子唯一吃过的“烤鸭”。
货架最显眼的地方,蟹皇面、大当家干脆面和大狗熊干脆面摆的鼓鼓囊囊,旁边就是陪伴白舟长大的四鲜伊面和玉中玉火腿肠。
门口堆了几箱蒙满灰尘的大绿棒子啤酒,一旁摞起来的塑料筐,筐里是鸡蛋和咸鸭蛋。
为了节省空间,好东西都被挂在柜台边缘和绿门框上,有大大泡泡糖也有跳跳糖,它们的小袋子全都链接在一起,像斑斓的彩带随风飘起。
也有些玩具,有怪兽卡牌有小兵人也有塑料制成的刀枪剑戟,都用袋子装盛,花花绿绿的袋子对小孩子总是很有诱惑力。
“啪、啪……”
门前挂了一串塑料帘子,一条一条,被傍晚的微风吹得啪啪轻响。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些闪,照得货架上的东西一明一暗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啊……”
熟悉的一切,让白舟几乎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
这是和听海那座灯红酒绿的霓虹都市截然不同的感觉,在这里仿佛连风都是慢的。
口鼻闻到的小卖铺里辣条与酱菜混合的味道,让他倍感亲切的同时,像是回到了那一个个放学回家的夏天傍晚。
方晓夏也在一旁看着,这些东西她几乎都不认识,都又好像在电视里面见过似的,一切都仿佛上个世纪的产物,所见的一切让她倍感新奇。
她现在只觉得,跟着白舟果然能够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经历,而且总是刺激的让人头皮发麻七上八下。
坐上白舟的三轮车在雨夜的高架桥上被人追杀,乘坐纸飞机翻过海浪,在振鹭山顶见证自家学校被炸成烟花,还有现在——
深入到荒山野岭,偶遇神秘疗养院,推开铁门就一脚踏入到另外一个无比神秘的旧时世界。
以前方晓夏以为这些精彩是神秘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的日常,是区别于现实世界的凶险刺激,但后来方晓夏也踏入到神秘世界,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这些精彩不属于神秘世界。
它们属于白舟。
相比跟在白舟身旁的所见所闻,还有今天突然之间经历的一切,在特管署新人训练营经历的那些泥坑里摸爬滚打的训练——简直弱爆了!
这样想着,方晓夏的眼睛忽闪着,比外面街道上空将要坠落的白阳更加明亮。
这里,就是白舟来自的地方吗?
在训练营时,方晓夏就说起这位听海的救世主来历神秘,似乎是听海本地人又似乎不是。
现在方晓夏可以辟谣,你们这些听海人还是别来沾边,人家白舟来自的地方根本就是世外桃源,
这里是桃花源还是幻想乡?方晓夏的大脑开动,祥叔与白舟熟络的交谈让她对此地的一切极尽想象。
她有理由怀疑这里的一切都是神秘世界的高人,此处卧虎藏龙到处都是隐退的非凡前辈,街头喝黄酒缺门牙的老头当年可能是呼喝天穹的剑仙,街尾卖肉的残疾的屠夫可能是一代刀魁;
晴天也打伞路过的糖葫芦小贩可能是活了上千年的妖精,还有眼前这位其貌不扬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祥叔,他说不定其实是守护此地神社、半人半灵精通各种魔法的魔法使大人。
——但他们又都是看着白舟长大的前辈,隐藏身份的同时悄然将自身绝技教给白舟,这样等到白舟初出茅庐,在外界遇到的每一个强大的非凡者,不是白舟未曾谋面的长辈,就是对白舟有所亏欠的故人,任江湖再大也是一个无敌寂寞。
毕竟,就是愚公本公来了,怕是也挖不走这么多的靠山。
——这也太刺激了吧?
方晓夏觉得这样的人生何其梦幻,而她又何德何能误闯天家能够有幸成为白舟这种贵公子的跟班,得以窥见天上宫阙的一角。
不过方晓夏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动,再想的话影子又要跳出来严肃唱诗了。
她可不敢惊扰了这位诗人……
“舟哥儿,这信,的确不是我写的。”
祥叔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把各有想法的两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虽然笔记的确很像,我自己都要以为这是我本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出来的了……”
祥叔摇头,“哗啦”一声抖了下信封,将皱巴巴的信纸呃隔着柜台递给白舟:
“可我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吧?”
“那么……”接过信封与信纸,将它们收起的白舟若有所思。
“但是无论怎么样,你能来到这里总是好事,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祥叔恢复了之前的热情:
“我想,拐角街的大伙知道你回来,都会高兴的。”
“拐角街啊……”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表情稍微一怔。
很熟悉的名字,可现在听见却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这个名字了。
“当然,我更高兴的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祥叔的表情高兴起来,朝着白舟挤眉弄眼的同时,又主动去拿了两个茶杯洗净,往里面倒了奶粉“咕噜噜”冲泡。
“舟哥儿到底长大了,都会自己拐姑娘回来啦!”
拐姑娘?
白舟愣了一下,继而看向身旁正一脸懵懂眼睛眨啊眨的方晓夏,一时哑然。
是在说这家伙吗?
等到祥叔将茶杯端上来,热情地对着方晓夏打听家里长短的时候……
懵懂的方晓夏才忽然后知后觉。
这些人好像算是白舟的娘家人。
那么,他带着自己来到这里的行为,岂不是……
见、见家长?
方晓夏的脸蛋忽然泛红,继而红晕几乎发紫,整个人看上去都晕乎乎的,穿了小白裙的双腿并拢,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紧紧攥住了裙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骤然见到白舟这些邻里,意识到这相当于什么的方晓夏,完全没有应对这些的经验。
她只觉得后悔,早知道要来这里,她就提前几个小时化个美美的妆了……
白舟也觉得祥叔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而且就算真说带了谁回来,他也不只是带了一个方晓夏那么简单。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旁,自从来到“晚城”就一直饶有兴趣打量环境的鸦小姐,可也站在门口看着呢。
不能厚此薄彼啊祥叔。
“祥叔。”看出方晓夏的局促与尴尬,白舟轻咳一声,尝试转移走祥叔的注意力,“那边的是……”
什么都没供奉的神龛之下,摆了一盘炸过的鲤鱼,一块半生的五花肉和一只鸡翅别在嘴里的公鸡,鲜艳的鸡冠子十分醒目。
“哎哟,快到正点了,时间快要到了。”祥叔看一眼墙上悬挂的钟表,脸色一变,匆匆从座位上起身,虔诚点了三柱香。
青烟袅袅升起,祥叔将三柱香插在香炉上面。
“八月十六,上香献祭圆月,这事儿可不能忘了。”
祥叔轻拍双手,转头看向白舟,“这不是咱们晚城一直以来的传统?”
“但那不是黑袍宣传的……”白舟蹙起眉头。
祥叔知道白舟的意思,他点头解释道:“黑袍都已经没了,大家过上了好日子,就连市民广场中间,大长老的纯金雕塑都被推倒,每家每户都分到了金子。”
“——可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听海那些习惯,我们过不惯,也不想过。”
“坚持了这么久的习俗,哪是这么容易说改就改的呢?”
祥叔随意说道,“现在的晚城,有人还在坚持以前的传统,有人则不坚持这些了,但也是少数。”
“医生说,坚持过往的习俗,有助于我们精神稳定,促进身心健康。”
“医生?”白舟心头一动,看着面前的祥叔,认真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么,这座晚城究竟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祥叔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被人问起天经地义的问题,问为什么撒尿是是上往下落而不是从下往上似的。
然后,他说:“晚城不就是晚城?你推开门,进了疗养院,不就进来了?”
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回答。
白舟闻言哑然。
这时,祥叔又开口说道:
“你不也来上一炷香吗?”
他说着往日晚城大家常常会说的话语,“天空的血月会保佑每一个晚城的孩子。”
“我?”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下意识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但又立刻驻足在了原地。
类似的上香,他以前在晚城做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出了晚城,他才知道这些习俗在听海是落后的糟粕。
其实他直到现在仍旧觉得这没什么,人总要有些敬畏才好,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是当下的一切都还扑朔迷离,白舟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对着祥叔摆手。
“不了……我就不了。”
“也好。”祥叔没有勉强,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着白舟,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了大官,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瞧不起家乡的这些,也是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