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白舟?”
说话间,对方脱下了脸上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精致但稚气的脸庞。
接着,少女看向白舟,晃悠着手里的防毒面具,恶狠狠地对白舟说道:
“防毒面具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对前辈保持礼仪,没有礼貌的家伙!”
前辈……
以白舟的眼光去看,这位恶魔脱去面具后的模样毫无疑问算得上秀气漂亮,以蓝星的普遍标准来看应该能被称为美少女——
又或者,用幼女这个词形容会更加贴切。
白大褂下的体形相当娇小,精致的五官和双马尾发型让她看上去宛如人偶;不符合纤弱体型的大眼睛因充满好奇心而闪闪发光,使人联想到名为暹罗的猫。
她实在不该出现在这个可疑的场所,而应该穿着交叉系绳的哥特洋装去做云霄飞车,然后出于安全性考虑而被拒绝。
好在白舟从不以貌取人,他分明在对方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精味道。
而且走进房间后见到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他深知眼前这位“前辈”就算不是“猪鼻恶魔”,也绝不会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
熬煮的液体,嚎叫的白鼠,还有封存的器官……
白舟很难不联想到女巫。
给白雪公主下毒的女巫后妈、骑着扫帚去开银帕的荡妇、住在森林深处烧着一口老旧坩埚的鹰钩鼻巫婆、还有双手挥舞干河豚干蜥蜴满脸褶子的古董商人……白舟从小读过的童话里可从来不缺这种擅长和恶魔做交易的角色。
毋庸置疑,想必她就是这样的女巫,平时看似人畜无害非常随和,但认真起来就能让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酷与黑暗。
如果这是在晚城,那白舟完全不用担心。
因为和邪恶势不两立的黑袍执法队想必一定会倾巢而出,为可怕的女巫泼上黑狗血,架到火烤十字架上正义审判!
然而这里是蓝星,此处是女巫的快乐小屋,就连律令厅的头号秘书都说她是大人物——可见其手段不是白舟能够轻易揣测。
“回神了,少年!”
女巫小姐放下防毒面罩拿起纸笔,很自来熟地快速朝白舟靠近,并亲切地伸出一只小手在白舟面前晃了晃。
“其实,不是我想见你。”
等到秘书和随从退去,女巫小姐,或者说秘书他们口中的“鸠医生”开门见山,示意白舟坐下讲话。
旁边就是炸开大洞的墙壁,在一地的墙灰里,白舟小心翼翼地坐上一个会旋转的高脚圆凳。
“是上面那些人很关注你,也很担心你。”
“救世主的压力是很庞大的,而你最近又一口气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鸠医生看着白舟,俏皮地眨眨眼睛,
“你知道的,凡是功业不凡的非凡者,到了后期往往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从而为悲剧的结局留下隐患。”
鸠的声音脆生生的,但语气却莫名自信且老气横秋,带着莫名的反差和违和:
“——另外,作为此刻听海的焦点,上面也担心是不是有人为了报复你,对你下了恶咒。”
“所以,就找我来帮你查验一下。”
“噢……”白舟这才恍然。
原来是高层们担心他压力太大,受刺激得了精神病。
老实将,白舟倒宁愿希望自己是精神病,希望洛图南这个人从不存在。
他也想是有人对自己下了恶咒,然后被眼前的少女检测出来,于是白舟发现洛图南真的只是臆想,大家皆大欢喜。
——那可太好了。
最好真是这样。
“所以,你打算对我怎么做?”白舟问道。
“聊聊天就好。”被称作“鸠医生”的少女坐到白舟的对面,她费力地爬上高脚圆凳然后背倚桌面,看似悠哉随意。
可蹬不到地面无处安放、所以在半空晃悠的双脚,还是让她的动作神态有些违和。
“聊天?”
“嗯,聊什么都可以。”鸠点了点头,看着态度可亲,“不用太久,十分钟就够了。”
一旁,鸦老师站在墙角,没说话,环抱双臂倚靠在了墙上,默默看着白舟与名为鸠的医生对话。
白舟与鸠医生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起来,起初白舟抱有警惕,但鸠医生又说白舟也可以向她提问任何问题,而且有问必答。
一边聊着,鸠医生一边用一根圆珠笔,时不时在手中的小本子上若有所思地写写画画。
聊了几句,白舟得知这位“鸠医生”可能是站在整个听海医务系统顶点的女人……女孩,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目前官方机构建立的所有人情关怀疗养院,基本上都仰仗她的支持和帮助。
人情关怀疗养院?
借着这个机会,白舟问起了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的事情。
不料。
“27号?”鸠的表情骤然变得古怪。
这一次,她一反常态地没有有问必答,而是说得含糊不清:
“那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复杂在那儿的主治医生。”
“你的老乡都在那里,所以或许你已经找其他人打听过那里的情况?我想,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好评。”
“但……”
鸠医生摇了摇头,“有时候,耳朵会欺骗你,眼睛也会。”
显然,她似乎以为白舟知道了什么消息,所以她的声音稍作停顿以后,又特意多补充了两句“”
“尽管很多人都对那里畏之如虎……但是据我所知,你的老乡们在那里应当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最好的安宁。”
畏之如虎?没有好评?
妥善的治疗?
白舟心头一动,还正要品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耳畔倏地传来“撕啦”一声。
“好了,问诊完毕。”鸠医生扯下小本子上的纸页,“啪嗒”一下点按手中圆珠笔,又将纸页递给白舟。
“这么快……?”白舟懵了一下。
他和眼前名为鸠的医生聊过什么了?
姓名?年龄?性别?
还有什么?
你甚至都不检查一下我的身体吗?
将信将疑的白舟,低头看向手中被撕扯下来的纸页,表格上龙飞凤舞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附属医院关于白舟的诊断证明书和危险性评估报告》
【编号】:000228
【姓名】:白舟
【性别】:男
【家庭住址(通讯地址)】:暂无
【诊断经过】:患者本人衣着整洁,自知力稍许缺失,社会功能略微受损,心脏跳动极快,其他状态正常。
【诊断结果】:体内积累部分墟界污染,精神长期处于亢奋,鉴定为精神稍许异常,静养几天即可恢复正常,没有必要转到精神医院进行治疗。
【目前肇事肇祸危险性分级】:较低。
【诊断和危险性评估医师签名】:鸠
【诊断机构盖章】: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附属医院
“竟然……”
竟然就这么给出了诊断结果?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看着上面的内容若有所思。
所以,我真有精神病?
虽然比较轻微。
“望闻问切,我的能力。”
鸠医生看着白舟,语气随意,“放心吧,你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受到刺激的精神影响是正常的……”
“——你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她给出这样的诊断结果。
“如果最近出现异常的认知,就放松静养几天,要是还有问题,你再来找我。”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年轻人。”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我也懒得多问……因为我只是个医生,那不是我该问的事情。”
“但是现在,拿着这个单子,不会再有人对你担忧和猜疑。”
鸠朝着白舟眨巴两下眼睛,脆生生的声音像是浸满汁水的鸭梨,可偏偏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成熟口吻。
“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她说:
“祝你好运,年轻人。”
……
没过多久,白舟乘秘书的车回到了特管署。
——他准备回宿舍收拾行李了。
既然在众人眼里,“巫老人”的风波已然平息,那他也就可以随意自由活动。
已经和特管署签署过《听海市特殊事务指定合作单位》的合同,目前白舟属于头顶有人罩的编制人员,但又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外勤。
今天发生的这些过于怪诞的一切,让他决定发挥点儿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继续躲在特管署里没有意义,就像末日寒冬里躲进防空洞里,那点薄薄的混凝土只能让你比外面的“冰棍”们多哆嗦两天。
“官方无能,看来我必须亲自出山!”
至少查到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让官方相信这座城市真的出了问题,最后完成借力打力……白舟暂定了这种打算。
可是。
白舟刚一打开宿舍房门,动作就倏地顿住。
一览无余的宿舍空间,窗户打开,窗帘被风吹着,轻飘飘地扬起。
可白舟分明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好了门窗。
——有人来过。
外人。
身影无声滑入房间,掌心不知何时已攥住那柄红白马刀,白舟没有急着开灯,而是闭上眼睛,开启了在诛罗纪得来的本能——
“猩红感知”。
视野变化,眼前的世界褪成灰白,耳边不断传来混乱的呢喃呓语,只有几道血红的痕迹在视野中清晰发光。
一串血红的脚印,从窗户延伸进来,绕过客厅,一路通往浴室。
没有出去过的痕迹。
换句话说——
那个人还在这里,就躲在浴室里面。
这个发现让白舟握刀的手紧了紧。
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敢在特管署里玩这一手,有种拿着玩具枪去抢运钞车的荒诞感觉,疯狂的有点离谱。
如此肆无忌惮的风格,让白舟不由得联想到了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难道,他已经找上门来了?
但白舟的生死直感偏偏没有传来任何危机的预警。
猩红感知反馈回来的气息更没任何杀意,在他的感知里面,浴室里面藏着的不像是个危险的不速之客,倒像完全无害的流浪猫狗正躲在浴室瑟瑟发抖。
接着。
“砰”的一声巨响——
白舟一脚将浴室房门踹开,同时手持马刀警惕后退,刀尖指向雾气弥漫的浴室内部。
“谁!”白舟低喝一声。
浴室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映入白舟眼帘,环绕在浴缸四周的白色轻纱被破门时带起的风压掀起。
浴缸里不知何时装满了水,有人藏在水里。
听见白舟的声音,“哗啦”一声——
藏在浴缸水里的神秘来客,终于从水中探出一颗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头顶还顶着一只歪歪斜斜的小黄鸭。
“哗啦啦……”
继而,那人从浴缸中站起身来,甚至是以立正的姿态。
一身迷彩军训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滴着水的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狼狈得像刚是刚被大雨淋过。
是个表情苦兮兮的“大兵”。
——大兵方晓夏。
看清来人面貌的瞬间,白舟直接就傻了眼。
“方晓夏?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不是应该……”
白舟回想起方晓夏的去向,“你不是应该在接受特管署的训练吗?!”
作为经历过神秘事件,而且无家可归的女孩……看在白舟的面子上,官方对她的安排是加入特管署,等她熬过新人培训,就能直接加入特管署后勤处。
以后旱涝保收,待遇极好,待在后勤处的危险程度也不算高。
坦白说,对方晓夏来讲,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看方晓夏这时刻不忘立正军姿、肩膀不再松松垮垮的样子就能知道……她这几天应当没少训练。
可是现在……?
几天不见的方晓夏,此刻站在白舟的浴缸里面,活像一只落水的丧家之犬,一身狼狈,耷拉的眉眼之中浑然没有半点神气。
看见白舟的瞬间,少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但很快就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委屈。
显然,她躲在浴缸里面,就是为了找到白舟。
可等她真正见了白舟,神态又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两只手局促地攥紧湿透的衣角,仿佛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呜咽着委屈巴巴,生怕被不要她的主人再次赶走。
一个人僵立在浴室门口,一个人在浴缸上面顶着小黄鸭站着呆愣愣的军姿,俩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半天。
直到——
“哗啦”一声,脚下的浴缸荡起涟漪,方晓夏扯着衣角轻咳两声,干巴巴讲出第一句开场白:
“我惹祸了。”
“……惹祸?”白舟表情一怔。
他上下打量两眼方晓夏的模样,寻思就方晓夏这样好欺负的人能惹出什么祸来?
然后,他又听见浴缸里顶着小黄鸭的少女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身上,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所以我想……特管署,我可能要待不下去了。”
让白舟惊讶,少女简直像会读心术似的,知道白舟正准备离开这座基地,竟然讲出了白舟的心声。
怎么的……
你也要走?
但事实上,对方晓夏来说,事情恐怕远远没有“走”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又要开始逃亡了。”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比之前更严重的那种。”
她用了“逃”。
一个无论是方晓夏还是白舟都无比熟悉的字眼,只是此刻情景转换,角色也跟着错位。
莫名的既视感几乎要让白舟恍惚。
仿佛曾经发生过的少年少女的故事即将再次重演。
“所以……”
站在浴缸里的少女抬起头,怯生生又糯糯的看着白舟。
浴缸里的水晃着涟漪,头顶的小黄鸭打着滑,晃晃悠悠转了个圈。
“所以,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有空的话,要一起吗?”
少女对着白舟讪讪一笑,接着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没空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