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又至。
“辛苦了。”
吃过晚饭回到特管署的白舟,和基地的门卫挥打着招呼。
还没靠近宿舍,白舟就远远看见那道立在人工湖面上的白裙身影。
显然,那位殿下再次赴约而来。
“学的如何了?”
紫发少女遥遥对着白舟招手,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顺着微风清晰传至白舟耳边。
“嗯……”白舟沉吟着,思考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的,《三千涡漩》本就是极难学习的秘技。”
紫发少女安慰着白舟,
“只要是在一周以内入门成功,就不失为天才之流,拥有傲视群雄的资本。”
话虽如此,但白舟还是听出紫发少女言语中的自矜。
“入门……”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他刚才出门散步时,恰好想到了能够让涡漩凝而不散的关键诀窍,这会儿倒是刚好尝试一二。
“以我之见,你不必对此有太大压力,对秘技的学习顺其自然即可……”紫发少女还又好心劝慰了两句。
话没说完,紫发少女就听见白舟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看这里。”
白舟伸出一只攥起的右手,如果鸦在这里就一定会觉得白舟的动作眼熟。
“——我请你吃个涡涡头。”
“窝窝头?”
紫发少女从没吃过这种东西,毕竟她吃过最廉价的食物也是柔软香甜的白面包……但她起码知道这个。
“你送我窝窝头做什么……”紫发少女正要开口,就看白舟攥起的掌心缓缓张开。
“嗡!”
乳白色的灵性,在白舟掌心恍如莲花绽开,瓣瓣涟漪回旋不休,自成灵性涡漩,照亮紫发少女错愕的脸庞。
“这是?!”
看着白舟掌心流转微光的“涡涡头”,紫发少女第一次在白舟面前失态,漆黑的双眼瞪得滚圆。
“说来惭愧,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全力钻研,直到出门转悠了一圈,才总算豁然开朗。”白舟摇头。
看来,他的天赋还是需要成长。
“殿下当初入门这套秘技用了多久?”白舟猜测,“半天?两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他认真说道:
“——我会像您学习的。”
年轻而骄傲的殿下不说话了。
她的目光甚至有些恍惚。
“竟然……”
涡漩在白舟的掌心凝而不散。
这只是一种特殊的发力技巧,并不限制途径,任何途径都可以学习。
——但学会了它,就意味着秘技初步入门。
这一步,即使当初的她,也是废寝忘食花了整整两天才算入门——即便如此就已经超越同龄天才不知凡几!
可是现在……?
白舟用的速度,竟然比她还快了一倍?
甚至,不知道是否错觉,紫发少女觉得白舟手中的灵性涡漩既熟悉又陌生。
仿佛更加凝实,内中蕴藏了更多灵性,持久性和威力也就更强……
但怎么可能?
紫发少女迷惑了。
她见过很多天才,但那些天才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说她未来一定能做一番大事,她命理的天赋高度是不可思议的九尺九寸,这决定了她未来一定是站在世界中心的那个。
——直到今天。
她在听海这座犄角嘎达的小城市遇到了白舟。
诡异的静默里,她看着白舟送上的“涡涡头”,看着被灵性微光照亮的白舟一副紧张又好奇的脸庞……
年轻而骄傲的殿下,第一次审视起了自己。
……
入夜,一切都归于静谧。
深夜,23:45。
特管署总部的基地进入静默期,头顶通风系统的嗡鸣压到最低,一切都安静的吓人。
幽深的湖边倒映着湖边的路灯,朦胧的光晕在湖心若隐若现。
像是水中倒映的月亮,但又不是。
“哗啦……”
四下无人,白舟来到了岸边,偷偷摸摸用一口银杯,捞了一满杯子湖水回去。
这是消化【月神之泪】的仪式需要。
只是这银杯上莫名有股子擦不掉的洋葱味儿。
但是没关系,银器可以导引月华——但从来没人说洋葱味儿的银器有什么影响。
前日的宴会上,到处都是银杯银盘,白舟看见笔记本上的仪式所需,第一时间就上了心,临走前专门顺了口银杯回来。
“我回来了……”
回到宿舍,白舟左顾右盼悄声开口,怀抱银杯长出口气。
灯光关闭,鸦立时张开关于“封锁”与“帷幕”的衔尾蛇仪式。
在摇曳的火光中,白舟开始进行最后的仪式准备工作。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最盛的满月,一般是在明晚的深夜,但所谓月满则亏,那股力量太强太盛,反而不是你现在需要的。”
鸦说,“你现在只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引导——恰到好处。”
“再过十分钟,就是中秋节八月十五的凌晨子时。”
“常规来讲,这个时间不算中秋满月,但弱化版的中秋圆月反而刚好作为你体内【月神之泪】那份庞大药力的引导。”
白舟一边布置仪式环境,一边抬眼看向头顶倒映明灭火光的昏暗天花板:
“可这里连月光都看不见……真的没有问题吗?”
“月光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鸦回答说:“看似月光不在,但其实月亮牵引着整颗蓝星的磁场潮汐,它的伟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原来如此。”白舟恍然的同时松一口气,将盛满湖水的银杯小心翼翼放在地面,不让里面一滴水洒出来。
“在无数个世纪里,蓝星和宇宙间各大神秘维度、行星、星座之间的联系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各种金属则被认为与它们的母行星之间存在内在的亲和力。”
鸦在一旁轻声描述,告诉白舟为什么需要这样做,作为一场临时的仪式教学。
“银,就是号称来自月亮的金属,在神秘世界具备极其特殊的意义,很多复杂仪式都需要这种金属作为仪式材料。”
“在神秘学方面,它是反射、想象、接受、易受影响、敏感与纯洁等多重特性的象征。”
“而用银杯盛水——是因为月的意象总和水密不可分。”
听鸦讲话的同时,白舟又掏出一枚老旧的圆镜,特殊的金属材质锈迹斑斑。
这是白舟在特洛伊文明废墟里捡到的“破烂”,很古老,看起来很破旧了,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古董。
但是没有关系,甚至更好。
虽然鸦一向提倡性价比仪式,但在神秘世界,越昂贵越古老的材料往往仪式效果就会更好。
——除非上面附着不祥的诅咒或是可怖的欲孽。
——然而白舟当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早就对所有的仪式材料做了五遍以上的检查。
“沙沙……”
然后,白舟又掏出一圈棉线。
白色的棉线,看起来像是食堂缝补工作服的东西,白舟找食堂的大妈要了一截,这也是他最近每天吃早餐的收获之一。
用杯中的湖水浸湿棉线,湿漉漉的棉线就在地上绕成圆圈。
直径三尺三寸,圈内即是仪式之地。
三支白色的蜡烛,分别被白舟摆放在了圆圈内的东、南、西三个位置,点燃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立着,一动不动。
北边放置银杯,古镜倚靠在银杯上,杯里盛满湖水,水面同样如镜,双镜一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一面映着蜡烛的火苗和白舟被火光照亮的脸庞。
——至此,布置完成。
白舟坐在棉线画成的圈子里面,调整自身状态,静待恰当时间的到来。
“咚——”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9月12日。
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到了。
“呼!”
三支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在这个瞬间莫名升高半寸。
“开始了!”鸦在一旁低喝一声,随即不再有任何言语。
“滴答……”
白舟表情专注,右手探进银杯,指尖在冰凉的湖水上轻轻划过。
在三支蜡烛幽幽的火光里,白舟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的同时,沾满湖水的指尖于自身额头划动几下。
一左一右,最后轻轻一提。
三道水痕交汇在额头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倒写的“Y”。
——仿佛泪痕。
然后,白舟低头,看向古镜里的自己。
他开始想象。
想象有道月光穿过地下的岩层,穿过基地的合金,穿过宿舍楼又穿过古镜落在他的脸上。
再接着,他开始念咒——
他轻声念诵:
【匪降自天,照临下土……】
【信亦焉哉,大命归止……】
【自月而来者,当归于月……自夜而生者,当融于夜……】
【我心如镜啊,我心如镜……】
他的腔调抑扬顿挫,在每个音节的转换之间,指尖又调动灵性沾着水渍,在自身额头一次又一次反复画着倒Y型的符号。
如此循环反复,直至咒语念完——
【我心如镜啊。】
白舟低唱:
【——映照太阴!】
咒语落下的瞬间。
“嗡……”
银杯中的水,忽然沸腾似的自行震荡起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
“呼!”
三支蜡烛的火焰,瞬间无风高涨。
然后,白舟看见——
一轮满月从银杯的水中缓缓上浮,一轮满月又于银杯下的古镜里遥遥飞来。
“嗡!”
白舟看着那轮从古镜中飞来的“月亮”恍惚间飞出镜面,转眼飞入白舟额头的倒Y印记。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月神之泪】魔药的庞大药力正在涌动,出现要被唤醒的迹象。
——但还不够。
这时,银杯水中的月亮刚刚上浮至水面,在激荡的水面中像是将要破碎,层层涟漪荡起月光虚影的褶皱。
福至心灵似的,白舟进行着仪式的最后一步。
他探出双手,仿佛虔诚的托举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指尖探入银杯水面
就像百万年前的某夜,某只猴子捞起了水中的月亮。
于是古老的史诗在那一刻改写,愚昧的猴子在月光的赐福下走向不可思议的漫长进化。
“嗡!”白舟浑身一震。
双手捧起的月亮在指尖骤然破碎,两轮月亮的影子在白舟额头的倒Y字印痕上一闪即逝。
它们交汇到了一起,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最后不分彼此,化作一轮无暇的圆。
这圆沉入白舟的身体。
下个瞬间。
少年盘坐在仪式中间的身影如遭雷击,浑身重重一抖。
“轰!”
在白舟体内蛰伏已久的、那股【月神之泪】的庞大药力开始沸腾!
仿佛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像深海的暗流冲破冰层,磅礴的力量在白舟体内爆发开来。
“哗啦啦……”
隐约像是潮汐翻涌的声音,在白舟的耳畔回响。
一轮皎洁的满月,于白舟的体内缓缓升起。
这一刻,银色的月华充斥白舟的双眼,白舟全身每个毛孔都满溢出了薄雾似的月光。
明明是在地下不知多远的隐秘基地,可是恍惚之间,似有月华穿过岩层,仿佛一件白袍悠悠落下——
披在了白舟身上。
“这是……?”
白舟眼前的视线变得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徜徉在一片银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朦胧光海。
这光绝不刺眼,纯白的光偏偏柔和的一塌糊涂,托举着白舟在其中摇摆,仿佛悠悠海浪之上的一叶扁舟。
涌动的潮汐声不断回响在白舟耳畔,银色的光海翻涌着仿佛随时要将白舟淹没。
似有所感,白舟抬起眼眸。
他看见了——
他抬眼看见一轮无边盛大的月亮!
大!
那月亮浩瀚无垠填满白舟的视野,大到失去了边际。
天地像是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都只剩下这轮满月,白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渺小,那种渺小几乎让他开始质疑自身存在的意义。
“嗡……”
然后,一缕近乎凝成实质的月光,从那无边广袤的月亮之上垂落下来。
穿越无穷遥远的距离,那缕液态的月光在白舟的注视下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就像一颗流星从九天坠落,直奔白舟而来。
仿佛……月神垂泪!
“铛——”
在这一刻,白舟再清晰不过地听见,听见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千百声古钟盛大敲响在他的耳畔。
那声音说:
【太阴…怜光……】
于此刻——
月光降下祂的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