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楼前湖水幽幽如镜,照见夜色下落叶飘零的影子。
时间流转,9月11日,一整个凌晨的长夜,白舟都在研学鸦传授的《三千三百涡漩》。
参考了《千刃涡漩斩》原本,又借鉴了《三千涡漩》,逆推溯源,竟真被鸦推出契合冒险者途径的《涡漩》部分,从而将《千刃涡漩斩》补齐。
“鸦,你到底是有多厉害?”白舟真有点震惊了。
“雾都那些老前辈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半个晚上就给完成了?”
“不是我比他们厉害。”鸦却摇头。
“术业有专攻,那些学派的老学究们,可没有一个从零开始的天命冒险者作为样本观察。”
“何况他们也未必对此上心,那些人本就不是冒险者途径,能根据《千刃》几乎从零逆推出其他途径的仿制《涡漩》——才是真正需要深厚的底蕴和高屋建瓴的实力。”
“我也只是踩在他们的肩膀上,根据他们推演的发力技巧,才模仿出了这套秘技。”
鸦坦诚说道,“它本就是冒险者途径的秘技,威力自然就比其他途径的仿品要强。”
想了想,鸦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也是踩在了你的肩膀上面。”
“至于我……”
“闻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如是而已。”
鸦看着白舟,认真回答:
“我只是接触的知识多一些,看过的东西广博一点,可这些你早晚都会接触。”
她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我只是知道的比你早一点而已——可是现在,你不也都知道了?”
现在你不也知道了?
这声理所当然的反问莫名戳中了白舟心底柔软的地方,他看着鸦的眼睛,觉得她与晚城那些教师截然不同。
在鸦的眼神里面,白舟看不见任何黑袍老师常常表露甚至毫不遮掩的傲慢与高高在上,有的只是平静和理所当然,平等中又带着对白舟的鼓励和期许。
鸦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不过,这也是我要教你的重要一课。”鸦又补充一句。
“在神秘世界,永远牢记知识平等的道理,不可因知识而傲慢。”
“因为我们只是被知识选择,但谁都不是知识的拥有者,我们追逐着知识却也被知识追逐。”
“知识渊博的人会对旁人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俯瞰,但其实他也只是比别人多走了几步,殊不知在这中间,他所背负的知识的诅咒已经达到相当危险的程度。”
“诅咒?”白舟疑惑。
鸦点了点头。
“——傲慢即是诅咒。”
“在神秘世界,很多非凡者前辈都曾为这份知识的傲慢付出惨痛的代价,毕竟在水中溺死的往往总是擅长游泳的人。”
“越是对自身的学识自负,越是不懂得谦卑的人,越会在求索神秘知识时招来不祥的结局。”
说着,鸦就举了两个例子。
“一千多年前,有个叫做【逐日者】的非凡学派,该学派的核心在于‘知晓太阳,成为太阳’。”
“后来有天,他们真就成了太阳。”
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常年熟读晚城小故事的白舟下意识觉得反转就要来临。
果然。
鸦继续说:
“整个学派近百人,在某次研究中同时发生自燃,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学派连灰都没剩下。”
“令人惊悚的是,直到被火烧死,这近百非凡者还沉浸在知识的陶醉与研究中,口中高呼着自己已经成了温暖的太阳。”
白舟:“……”
能不温暖吗?
“还有,两百年前,有位在官方身居高位的神秘学大师,从墟界的遗迹里挖出一块古老的泥板,泥板上刻着一种失传的古老文字,在相关领域只有这位大师能够破译。”
鸦继续说道:
“然后,他破译了三年,终于读懂了第一行字。”
白舟问:“写的什么?”
昏暗的光线里,鸦的语气变得奇怪,她的声音稍微停顿片刻,才幽幽说道:
“泥板上写着:【你终于读到这里了,恭喜。】”
白舟表情一怔。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鸦说,“他的助手看见他读完那行字以后,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全身一点点透明,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那么,那块泥板呢?”白舟又问。
“还在那里。”鸦说,“但上面的字已经变了,而且变得可以破译。”
白舟咽了口唾沫,知道下面的内容肯定也不会多好,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变成什么了?”
“是……”
鸦沉默稍许,讲出泥板上变化的内容,
“【下一位】。”
然后,宿舍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白舟干笑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们对于这种屡见不鲜的、探索知识但又招致不祥的可怕案例,统称为知识的诅咒,亦或是傲慢的代价。”
昏暗的光线里,鸦的表情如常,“所以永远谦卑,永远求索,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也只能向前。”
“非凡途径本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不归路,如果说命运是牧羊人,我们都是被命运驱赶着向前的山羊。”
“山羊……”白舟心头沉甸甸的。
“当然,倒也不必为此灰心。”鸦又宽慰白舟,“牧羊人没什么了不起的……羊吃人的案例,在神秘世界总是屡见不鲜。”
白舟:“……”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鸦原来可以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着内容特别恐怖血腥的“安慰”。
这就是老资历非凡者的从容吗?
“好了,言归正传,现在……”
“该上课了。”
伴随零点的钟声在基地敲响,鸦轻拍双手,一道道火苗“噌噌噌”在地面亮起,围绕成“∞”的符号,仿佛两条首尾相交的蜿蜒火蛇。
十二道半实半虚的厚重帷幕在阴影中悬挂升起,张开在四面八方。
熟悉的衔尾蛇仪式——
关于“帷幕”与“封锁”。
“《千刃涡漩斩》的学习,正式开始。”
摇曳的火光在重重阴影中照亮鸦的脸庞,她的声音平静传来:
“夜还长,你可要做好准备。”
看着鸦被火光照亮明灭不定的绷紧的小脸,觉得这一幕分外眼熟的白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特管署36号基地,回到了26天之前。
他忽然有点后悔给鸦说教师节快乐,烟花放出来的同时,反而把那位地狱教官也给召唤回来。
“对了,下次骗其他小女生,比如方晓夏,宝石魔女什么的……可不要玩放烟花这套了。”
上课之前,鸦又提醒出声。
“为什么?”
“因为涡漩崩解后炸开的灵性,其实具备一定的攻击性,容易伤到人。”
“而且——其实它们一点也不像烟花。”
“哦……”白舟点了点头,琢磨一下。
“那我便不说送人烟花。”
白舟答道:“我以后说送人涡涡头。”
鸦:“?”
送你一个窝窝头——对于从小在晚城吃不饱饭的白舟来讲,是他曾经最想听到的话,也是那时他能够想到的最让人高兴的礼物。
比起送人一朵花,还是送你一个涡涡头,更会让人开心吧?
“……你真是个天才,白舟。”鸦轻抚额头。
“或许你的确可以试试,就连我也想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她说着,点了点头。
“——嗯,我很好奇。”
……
天亮时,白舟虽然不能说学到了多少,但多少还是有些收获。
出门去食堂吃个早饭的功夫,白舟在人群的议论中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传闻。
“嘿,兄弟,好久不见……”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基地出了大事……”
“和师总教官有关!”
白舟听了一会儿,大概听出来他们在聊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持剑人的那位师总教官大人,听说了特管署发生的事情,特意回到总部一趟,找上西联邦那两位领队代表友好切磋。
没人知道最后的结果怎样,但小道消息称,那位总教官的飞刀虽然碎了一半,但却是嘴角含笑地离开。
反观那两位代表,深居住处不出,没人再见过他们出门,也就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状态。
人们对此浮想联翩、众说纷纭。
一边吃饭一边吃瓜的白舟,只觉得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就喝了两碗胡辣汤、吃下五根油条。
喝光碗底最后一口过瘾的胡辣汤,吃下小碟子里最后一根拌了辣椒油的咸菜以后,白舟从座位起身,端着托盘将空碗空碟送还。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散步回了宿舍,看着状态十分松弛。
——但他才刚一回到宿舍,门关上的刹那,他的表情就陡然一变。
白舟继续投入到学习之中,和刚才在人前的模样截然不同。
主打一个争分夺秒。
到了下午,白舟还想继续学习,却被鸦制止。
“你已经学的够久了,刚经历过一件大事就又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张……你会出问题的。”
鸦看着白舟,认真地提出建议:
“现在,你需要放空大脑,好好睡一觉。”
“或者,出门转转。”
“——宋老不是说了,你可以在基地外的听海都市转一转,只要不是离开太远。”
“嗯……”
白舟有个好习惯就是听劝。
所以十分钟后,他已经换上便装,晃悠出特管署的大门。
出去的路上,他遇到了来特管署办事的宝石魔女,于是两人又结伴同行。
听海这座城市总是不缺热闹,不分表里,无论昼夜。
但神秘世界有神秘世界的热闹,日常世界有日常世界的喧嚣。
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推着车从两人身边经过,不远处街角烤红薯的香甜传过半条街道。
路边的水果店把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苹果与火龙果成小山,旁边是一筐筐青皮橘子,老板娘正和客人熟练地讨价还价。
“五块一斤?进价都四块八了,您不能让我喝西北风去啊?”
“让一让,总归让一让,我多买两斤。”
再往前,商场的玻璃幕墙上满了中秋促销的家电海报,几名穿校服的中学生嘻嘻哈哈地挤在奶茶店的窗口,小声讨论着“QQ咩咩好喝到爆的oi奶茶”和“听海少妇杨枝甘露”哪个好喝。
路边的小超门口,大喇叭宣传者着新进的月饼,云腿月饼,流心奶黄,黑芝麻草莓哈密瓜各种馅料一应俱全,还有堆成小山的散装五仁月饼。
“今年这五仁看着还行,怎么卖的?来两斤?”路过的大爷停下脚步
白舟脚步也跟着停下脚步,看着这堆月饼,眼睛眨巴两下。
中秋了。
他想起晚城小卖铺里那些油纸包的散装酥皮月饼,基本都是五仁的。
他也想起祥叔每年中秋都会塞给他一两块块,都说是店里剩的,不吃就浪费了。
其实哪有什么没人要的月饼呢,在晚城销路最好的就是老式的五仁月饼,祥叔的好意白舟都知道,他就是在众人这样的关怀下好赖活了下来。
然后,时至如今,总算没有成为坏人。
“白舟,想什么呢?”见到白舟止步,宝石魔女凑了过来。
白舟摇了摇头。
天色渐晚,路边烧烤摊支了起来,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老板操着口音吆喝着:
“诶捧油,香香的羊肉串,孜然辣椒皮牙子多多的放嘞,香得很!”
有人拎着刚买的青菜匆匆回家,有人领着流鼻涕的小孩站在月饼摊前挑挑拣拣,也有人走在街头和家人打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
大家都过着寻常的日常,一切与往日没有区别。
有人忙碌,有人辛苦,有人高高兴兴,有人担心明天,人间百态映入白舟眼帘。
仿佛在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这两天里,听海发生过什么。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个拯救城市的救世主,此刻就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第一次来的时候略感疏离,第二次来就逐渐习惯,等到这次,白舟离开了特管署总部,乍一回到这座他逃亡了许久的城市,竟然又感到几分亲切。
或许人就是这样,不断熟悉新的陌生的地方,然后再去往新的环境,怀念上一个地方。
这会儿,就连宝石魔女都能感觉出来,白舟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唯一扫兴又在预料之中的是,在白舟与宝石魔女身后不远处的几处角落,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跟着。
有特管署的人,或许还有其他势力的人。
因为都在意料之中,所以白舟没有在意。
现在白舟处在漩涡中心,特管署也是出于保护。
而且宋老也说过,就快了……
白舟继续继续往前走,走过烧烤摊缭绕街头的烟火气息。
走到拐角处时,白舟回头去。
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喧闹人群,白舟看见宝石魔女正站在月饼摊前,认真比较着手里的两块月饼,嘴里还纠结地念叨着“这个贵但有点好看”、“这个便宜但包装好土”。
偶尔过往的学生看见宝石魔女,还会好奇地多看几眼。
但在这座兼容并包的城市里面,他们面对宝石魔女的奇装异服,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好看的coser,没人知道这位是在夜色中守护了听海多年的无名英雄。
——当然,大家都是一样。
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心情,耳畔的喧嚣像是渐渐远去,白舟仰起头,看向头顶天空的夕阳,看见远处亮起霓虹灯光的“听海欢迎你”的高楼字牌。
这一次,这座他在其中逃亡了许久的都市,应当是真的欢迎他了……
“呼……”
风里飘来月饼的甜香,与街头上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晚风轻轻柔柔拂过白舟的下巴。
然后,白舟就忽然有种感觉:
相比那场高档宴会上被授予的所谓勋章……
眼前所见的这些,对他而言,怎么不是一种更好的勋章呢?
“……嗯?”
正想着,白舟倏地表情一怔。
鸦说过的劳逸结合是对的。
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的关于“涡漩”的问题,这会儿突然就有了新的想法。
城市夏夜的风混着远处的人声在白舟的耳畔低语,白舟的脑海在清风拂过的凉爽中如有神助。
就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帮助白舟思考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