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轻飘飘的反问,一声声不容反驳的批评,一次次被人当做物品似的评价与估值,一次次窒息还有一次次患得患失。
话语的碎片像是徘徊的幽灵,带着羞愧、焦虑、恐惧、不甘、愤怒、麻木等情绪死死地交织与缠绕,仿佛一条条将人吊死的绳索,被【悔恨小瓶】催化,变作虚幻水母身上一条条滑腻的、不断重复低语的透明触须。
痛苦与怨念,就是恶魔的本质。
那隐藏在倒影墟界圆梦中学底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所有负面情绪,于此刻在白舟面前矗立起名为【学校】的无边地狱。
——这才应该是学校恶魔的真正形态。
而不是什么血肉大楼,什么红蜘蛛。
一道怨念就是一条触须,一条触须就是恶魔的一次性命。
“一千零一条触手,一千零一道怨念,相当于我的一千零一次性命,你要杀我一千零一次,才能真正将我杀死。”
恶魔女人得意的低语从水母的每一只触手传来,每一只触手都有稚嫩的面孔浮现,但很快又都化作恶魔女人的脸庞,画面一时极其惊悚。
“可是,这些都是怨念,是本就死去的残骸,怎么能够被杀死呢?你根本没有这样的特别手段!”
她幽幽低语:“现在,还有谁能杀我?”
“永堕在我为你编织的……学园地狱吧!”
恍惚间,白舟眼前的一切发生改变。
他看见被阳光洒满的空讲台,看见午后三点安静矗立在窗外的国旗,看见没擦干净的黑板和堆满书山的课桌。
这些教室、讲台、课桌不属于任何人,但讲述的却是所有蓝星东联邦人的故事。
白舟低头看向自己,正看见自己的胸前穿着老师的制服,胸前还挂着工作胸牌,上面写着【心理老师,周鸦】。
再抬头时,白舟看见了很多。
他看见宿舍里学生六点起床两点睡觉,每天挑灯夜战至树叶浸染晨露。
他看见在黄昏下穿短袖的季节里,走廊与操场上疲惫的孩子们连去食堂吃饭的身影都行色匆匆。
他也看见拿到试卷的学生假装不在乎成绩,可泛红的眼眶却藏不住心底的不甘心。
白舟几近恍惚。
最终,他看见这些孩子们长大,离开了校园。
可他们离开的时候,走出校园的是身体,却还有灵魂留在这里,表情呆呆的,拥挤在校园门口,走不出去。
【你从未离开过这里。】
这样的话语,闪过白舟心头。
那些已经长大了却似乎仍未释怀的人们好像拥挤到了白舟面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们对白舟小心翼翼地说:
“心理老师,我不太舒服……”
白舟默然片刻。
他可以肯定,如果是一个蓝星人,是听海人,例如宝石魔女站在这里,这会儿或许已经被同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被永远留在了这座世界。
即使是白舟自己,也很难不想到自己在黑袍少年训练团上课时的焦虑、痛苦还有那些拼命努力的时光。
但是,对白舟来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面对这些人的问询,白舟默然在原地。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心理老师的工牌,对着面前的人们摇了摇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辛苦了,同学们。”
“但是对不起。”白舟轻声开口,“这里的一切,不是我的故事。”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破碎。
怪物仍在眼前张牙舞爪,现实过去了不过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校园恶魔的声音万分诧异:
“你这个人……难道是没上过学吗?”
“——怎么完全不受到我的半点影响?”
并不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白舟的心情看起来并不算好。
在校园恶魔诧异的注视中,在直径两百米的巨大水母的阴影之下,白舟掏出一只背包。
【安眠的龙猫背包】
之前少校死亡时,毫无动静的那些遗言,此刻在背包里躁动地一塌糊涂,和那些怨念化作的触手遥相呼应。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白舟想起自己的回答。
骗你们的。
其实一定有同学没有做到让自己满意,也一定有同学后悔自己当初的经历,人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不出那座校园,这其中并不全然成绩。
毕竟青春就是这样充满遗憾。
“可人生就是没有说明书的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
白舟只是觉得,“无论过去是什么样子,如果因为对当下不够满意而沉浸在责怪过去的话,不就连自己的未来也丢掉了吗?”
他缓缓呼出口气,看向眼前巨大的水母。
水母看不见那些遗言。
可是,看见白舟的眼神,拥有一千零一条性命,可以和白舟博弈到天荒地老,胜率无限大的庞大水母,突然莫名有些不安。
“说真的,我们现在都有世界的权限,互相抵消以后,你这幅姿态的确不是我能战胜并杀死的……”
白舟轻抚背包中那几百上千条遗言,“但它们可以。”
如果是其他的还不好说,但偏偏这个……白舟还真有办法!
遗言中充满着对恶魔复仇的执念,它们正向白舟积极请战,它们说自己可以“杀死”那些怨念。
毕竟,那些怨念,本就是它们留下来的。
站在同一片平台,只是让白舟拥有杀死恶魔的资格,但此刻恶魔真身的露出,才让白舟真正看见了对方的——
斩杀线!
可是,白舟还缺乏一样东西。
一样可以将这些遗言统合起来,投掷出去的东西。
毕竟,单纯的遗言本身,是不具备实体,不能被白舟控制的……
“嗡。”
回应白舟的心意、报答白舟的救赎、解决白舟的烦恼——
有物品在白舟怀中熠熠生辉。
“是……?”白舟从怀中掏出一架皱巴巴的纸飞机。
此刻,这飞机正不断震鸣,绽放跃动的曦光。
【59分的纸飞机】
【蕴含学生们对自由憧憬和对课堂上窗外天空的向往,来自亡魂对老师的感激;穷学生们一无所有,只能将这份纯粹的感情赠与。】
【搭乘这架飞机,即可自由飞上高高的天空】
【分数只是起飞的跑道,但飞机一旦飞起就不再需要着陆,一往无前飞向无限的可能。
请出发吧,高高飞起来!机头所指,是名为“未来”的航线!】
白舟下意识怔了一下。
是了。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架象征自由与憧憬的纸飞机,更适合搭载着这些同样渴望解脱的遗言,去击溃名为学校的地狱,将那些怨念一一抹去?
“……”白舟抿起嘴唇,先是看一眼掌心跃动的光团,又抬头看向那只由无数压力、绝望、痛苦融合的不可一世的恶魔怪物。
“这个世界上,从未听闻过有杀不死的生物。”白舟认真说道,
“人被杀,就会死——恶魔也一样!”
话音未落,白舟已经举起手中的纸飞机。
他甚至对着纸飞机呵一口气,就像在某个自习课上疲惫的孩子,迎着午后的微风,偷偷朝窗外的蓝天掷出自己精心折叠的纸飞机那样。
天真稚嫩的动作,完全不该出现在人与恶魔之间、仿佛神话的战场之上。
“嗡……”
纸飞机迎风变大,宽大的机翼招展起来。
无数颗包裹着遗言的斑斓气泡,如同决堤的星光银河,从龙猫背包里奔涌而出,一个个轻盈有序地纷纷跃上纸飞机宽大的机翼。
变大、变大、变大……伴随每一次遗言融入,纸飞机的光芒就更盛一分,体积也再度膨胀一圈!
十米、五十米、百米、两百米……转瞬之间,一架翼展超过两百米、通体由纯净的曦光组成、机身流淌着无数星光般遗言的巨型纸飞机,出现在了白舟面前。
千百遗言,登机完毕!
——它们准备就绪,准备起航!
那些环绕在恶魔身旁的、负面的窸窣呓语,不断回响在白舟的耳畔。
【真的很累,可是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不想放弃……可是真的好累。】
【再坚持一下吧,或许黎明就在眼前呢?】
【我做不到,我想放弃,对不起】
【对不起。】
【……】
白舟站在巨型纸飞机投下的巨大光幕中,垂眸聆听着这些跨越生死、至今依旧鲜活的怨念痛苦。
他静静地听,默然稍许。
直到他们说完,白舟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听见了你们的倾诉——你们的痛苦成立。””
他说,“谁都没有资格否定。”
白舟向前缓缓踏步,仿佛缓缓靠近每个无声呐喊的灵魂:
“可是人生并非只有消极,我看见你们的痛苦,却也看见少女在焦虑中坚持复习、少年在发烧时带病考试、老师在疲惫中批改作业、家长在质疑中永远鼓励……”
“那些时光,也许充满痛苦的底色,但扛着如此重量还能走到今天的你们,这份坚持本身,本就是最了不起的胜利!”
白舟缓缓说着:“所以,还请记住此间的泥泞,带上这份痛苦,向着未来大步前进。”
“因为战胜了此间地狱的你们,从此就能在人生中战无不胜!”
“往后余生,就都请……”
白舟的眼睛像是逐渐发光,然后在无量绽放的纯白曦光之中,将面前两百米宽的纸飞机用力推出:
“——高高飞起来吧!”
“轰——!!!!!”
无量纯白的曦光,从巨大纸飞机的每一寸机身轰然爆发!
纸飞机,起航!
于纸飞机上,千百个包裹遗言的、仿佛银河梦幻般的气泡,带着梦想高高起飞。
千百遗言像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活力少年,划着月亮船一路奔赴至银河之上。
痛苦的触须如群魔乱舞,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绝望之网,挡住纸飞机的去路。
接着,在虚幻水母不可思议的惊骇注视下——
“轰轰轰——!!!”
纸飞机曦光所至,一条条象征痛苦与怨念的触须,竟如同暴露在盛夏烈日下的雪堆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
满载同学祈愿的巨大纸飞机,好似一柄温柔却无坚不摧的燃烧圣光的圣剑,在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面前一往无前,一路摧枯拉朽。
“AAAA!!!!”
“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
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纯净曦光的冲刷下,开始片片剥落、瓦解。
每有一条遗言悄然在飞机上消失,就有一条象征痛苦的触须崩解,每次都伴随一声极轻微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同时还有一缕洁白的光尘落下。
很快,猩红的天空,就被纷纷扬扬肆意流动的洁白光尘洒满。
此情此景。
仿佛黎明到来,天光破晓。
看着像是在和自己挥手告别、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纯白光屑,安静立在天空的白舟,同样对着他们挥手作为回应。
“下课了,同学们。”
白舟的声音很轻:
“我以老师的身份宣布,”
“考试结束,恭喜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