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条不可一世的触手土崩瓦解,一千零一个噩梦在一千零一份希望与憧憬面前似雪消融。
纸飞机的机翼之上,遗言的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轻声合唱一首慰藉灵魂的挽歌,它们高唱着离去。
恶魔的真身,绝望的地狱在希望面前不堪一击。
这让白舟不由得想到,晚城有本童话故事叫做《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千零一个童话,不知道听海有没有同样的童话书,而童话的名字来源于它的第一个故事。
那故事讲述了从前的晚城有条恶龙,它生性残暴善于嫉妒,每日都会娶一少女,翌日又将其杀掉。
一位女黑袍为了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恶龙,又用讲述故事的方法吸引恶龙,每夜讲到最精彩处,天就刚好亮了,这让恶龙为了继续听故事而不忍杀她,命她在下一夜继续讲述。
就这样,女黑袍的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恶龙终于被感动,再也不作乱为恶。
白舟听过的许多晚城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个《一千零一夜》。
而现在,一千零一个噩梦于此刻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来自地狱的怪物仰天咆哮,恰似恶龙在一千零一个夜晚被感化成了一千零一个温暖的童话。
“白舟!!!”
水母的触手一个接着一个崩解,恶魔咆哮女人的声音满是疑惑和不解,祂痛苦挣扎的模样仿佛浑身都染上不可熄灭的可怖火焰。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因为恶魔女人根本就看不见白舟释放的遗言,祂只看见一个巨大的纸飞机燃烧着圣光飞来,接着她就像被不熄的圣火缠上,一条条触手在哀嚎中消亡,短短的瞬间祂就已经死了几百次,迅速朝着一千零一次接近。
这是什么东西?
朗基努斯的圣枪?沾染耶稣圣血的十字架?圣乔治屠龙的圣剑?释迦的舍利?还是被供奉在山上的阳平治都功印?
恶魔想到那些流传于世针对恶魔的古老黑箱。
但都不是。
这个燃烧着熊熊圣火的东西——是tmd的一架纸飞机啊!
就连恶魔都忍不住在心中爆了粗口。
纸飞机!纸做的飞机!好大一架!
这玩意出现在这种仿佛神话的战斗场合,真的不违和吗?
恶魔完全不能够理解,这架纸飞机为什么对自己的怨念实体具备如此的克制能力,仿佛对她这一千零一条性命刚好有一千零一种克制办法。
白舟默然,他没有办法和恶魔解释遗言的问题。
但面对敌人的询问,完全不搭理显得很装,所以一向很有礼貌的白舟认真考虑了一下措辞,委婉地回绝了恶魔女人:
“懒得和你说……你不配听。”
效果拔群。
“AAA!!!!”恶魔仰天咆哮。
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疯狂,导致祂所执掌的另外半座世界地动山摇。
天空那一座座倒悬的群山自山体深处传来低沉的哀鸣,在恶魔的指令下接连爆发,炽热的烈焰在天空爆开,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张开双翼。
对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讲,被区区人类蔑视,是比杀死祂更刺激祂的事情。
偏偏这人不是嘴硬,白舟真有资格蔑视恶魔,因为他杀过一次恶魔,并且即将完成第二次斩杀。
“隆隆隆——”
恶魔在起舞,祂燃烧了自己的所有权限,这让祂的身体更虚弱和透明了。
祂不是疯了,祂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所以祂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整整三百二十七座倒悬火山,如同三百二十七只凶蛮的巨兽嘶声咆哮,在同一时间撕裂自己的山腹!
炽烈的岩浆从天喷涌,仿佛决堤的天河弱水滚滚而至,又像天空裂开了三百二十七只流血的眼睛,将亿万吨灼热的洪流倾泻向这条渺小的高速公路。
漫天流火恍若赤红暴雨,一只只神罚的箭矢织成密不透风的焚世大网,朝着白舟三人吞噬而来!
一派毁天灭地的景象。
“怎、怎么办?”在震动的地面上,方晓夏嘴唇哆嗦,这会儿她可不再是刚才那个眼底高悬血月的女王,普通人在这样灭世的景象面前能够保持站立都实属难得。
宝石魔女也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一座两座火山喷发,而是几百座倒悬在天空的火山全部喷发,即使传说中白垩纪恐龙灭绝的末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她手中这根残破的魔杖、她引以为傲的宝石戏法,在这等天威面前,不过是萤火对比太阳,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
她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白舟立在天空的身影。
尽管他的身影在这毁天灭地的图景中显得十分渺小。
好在,白舟总不会令人失望。
血月在白舟的眼底升起。
“无效!无效!无效!”白舟接连下达三道指令,声音仿佛神灵的喻令弥荡,令天地逆转,令流火改道。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第一道谕令下达以后,时间的流逝像是恍惚变慢,岩浆流火组成的焚世大网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第二道谕令下达,凝固的岩浆开始倒流,沿着来时的轨迹逆卷回火山口。
第三道谕令下达,那些崩裂的山体缺口,在流火倒灌的同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闭合、复原……
山顶被石头封死,三百二十七座活火山变成死火山,又变成三百二十七座实体的火山。
这一切和方晓夏对白舟下达的“喂,回来”的指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两者的消耗不可同日而语。
白舟眼底的血月正在迅速消耗,从起初的半月变成此刻的残月,小小的月牙变得黯淡。
这一招对恶魔来讲也是迫不得已的大招,灭世与取消灭世权限争夺,是对世界本身的重大损伤,同样两个人身上的权限也会受损。
虚幻水母变得更加透明,而白舟眼底的血月同样黯淡。
这说明此刻隐藏在白舟体内的权限之源,也就是那半只意识懵懂的恶魔,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这同样也是白舟的目的。
“这一切……”看着天地清宁平静的模样,白舟表面不动声色,可其实心底对这份感到震惊。
这种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世界顺应自己意志的力量……尽管白舟知道权限不等于力量,一旦离开这座世界就什么都不是,但他还是感到这份力量的迷人。
他只是一个从晚城小巷里提着刀杀出来的少年,几天前还蹲在城市的空调外机上思考明天该去哪里过夜——而现在,他握着整整半个世界的生杀予夺之权,言出法随,谕令天倾。
太迷人了。
也太容易让人堕落。
这种感觉比任何金钱任何美人任何口腹之欲都更使人上瘾,无所不能的感觉让人沉浸,没人会想要体验过这些以后再甘心自己变成凡人,就像在神话里面,对神明来讲,将他们打落凡间就是神明们能够想到的最残忍的惩罚。
好在白舟足够清醒。
然后,白舟抬起头,看向了恶魔:“没用的。”
他看着学校恶魔化作的虚幻水母,此时的水母已经连之前的五分之一都没有,并且还在迅速萎缩。
“我们都有世界的权限,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就能取消,反过来也是一样。”白舟平静地说道。
于是,最后争胜的关键还是要回落到他们自己身上。
可不具备实体还没重生的恶魔是没有“自己”的,它能够动用的唯一也是最强的手段——偏偏又让白舟看见了祂的斩杀线。
是白舟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手段,但究其本质还是造就恶魔的学生,最终又杀死了恶魔。
仿佛命运是个圆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
这让白舟联想到之前水晶球给出的预言:
【群山之心!倒悬之女!
匆匆咬断脐带的恶魔就要降临、就要降临!
向神祈祷无有回应,因为答案不悬在天上!
太阳用脐带绞死恶魔,山中人的归处就在群山环绕!】
“脐带……绞死恶魔?”
白舟恍然。
“……原来如此。”
白舟之前以为预言中提到的脐带,是洛少校喂养恶魔时,在血肉大楼与学校恶魔之间作为链接供给养料的、像是【血渴之遗】的那些血管。
他错了。
那根脐带与洛少校无关,一端连接着还未降生的恶魔,另一端却一直握在学生们自己的手上。
是他们用日复一日的忍耐与焦虑,用不敢对父母说出口的痛苦和不好意思被人看见的泪水——用这一切作为养料,亲手喂养出这头名为“学校”的恶魔。
恶魔是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怨念,是那些张永远答不完的考卷、永远无法追逐的考试排名、永远无法满足的来自他人的期待——
是学生们自己,亲手孕育了一只名为学校的恶魔。
可也同样是学生自己,用皱巴巴的作业纸,折出了那架向往蓝天与未来的纸飞机。
痛苦与憧憬并不冲突,它们永远可以同时进行。
最终,他们将自身的善意连同未能说出口的谢意,一起叠进了那皱巴巴的纸页里。
——也把这根链接恶魔的脐带的另一端,交到了白舟手上。
白舟这个心理老师,或许无意之间成了谁的小太阳。
预言中的太阳就是白舟自己,又或是指这一架绽放白光的巨大纸飞机。
太阳将用脐带绞死恶魔,而恶魔埋葬于三百二十七座群山环绕。
此情此景,恰如预言所指。
“该结束了。”白舟低语一声。
“嗡!”
皱巴巴的纸飞机上,一道道皱皱的折痕在风中被悄然抚平舒展,翼尖的光点在天空拖出长而温柔的痕迹,映在地面每个人的眼底。
残缺挣扎而扭曲,虚幻水母那满是怨毒与癫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茫然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凝滞。
一片片明明灭灭的遗言曦光映入眼帘,祂看见了那些光点。
那些蜷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身影。
那些把不理想的试卷小心折叠、塞进书包最深处的少年。
还有那些在晚自习后独自留在教室、对着窗外出神很久很久的少女。
祂当然是认识他们的。
他们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是很多很多人,又或者不是人,是学生时代的烦恼。
祂是他们的孩子。
一千零一条触手破灭,一千零一个性命消亡,恶魔女人的影子浮现出来,纸飞机轻轻撞入她的胸口——
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脐带被温柔剪断的脆响。
这一刻,恶魔恍惚间有种回归子宫怀抱的感觉。
心头莫名涌起绝不该出现在恶魔心头的释怀,她恍惚听见了一句……一句迟来的没关系。
他们说,我原谅自己了。
原来他们从未责怪过谁,他们只是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于是许多人永远无法走出那座学校,于是学校恶魔应运而生。
“……”然后,恶魔女人低下头。
祂看见纯白的曦光从自己的胸口蔓延向全身,身体一片片崩解,化作无数极细极细的光尘。
这些光尘没有在空中逸散开来,而是悉数流向纸飞机的机翼,即使穿过恶魔也不曾停歇的纸飞机,舒展宽大的机翼,载着满翼的光点,载着那些终于解脱的念头,也载着这头恶魔崩解的一切——
继续向着远方的天空平稳而坚定地飞翔。
一直飞到天不再黑。
飞到天光大亮。
“啊……”
恶魔缓缓呼出一口气,即将完全崩解的残缺面容平静:
“又输给你了,白舟。”
“不算。”
然而,白舟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一次,你可不是输给我的。”
白舟认真说道:“你是输给了他们。”
他们?
恶魔女人一怔。
绚烂的光点从它身上流逝向纸飞机,祂很快意识到白舟在说什么,倏地轻笑出声: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她微微扬起了头,连最后那颗脑袋都即将化作光屑伴随飞机飞去:
“真是让人难忘的一战。”
“即使我回到地狱一万年,也绝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更不忘记你的名字!”
“年轻的诛魔弑圣之人——白舟!”
话音落下的下个瞬间。
恶魔彻底崩碎在了空中。
直径两百米的虚幻水母,连同祂的一千零一条性命都消失不见了。
被白舟杀死。
2030年9月9日,白舟诛魔于此。
飞机远去消失不见,漫天的光点明灭不定,像是在和白舟挥手作别。
白舟嘴角勾起微笑,和他们挥手告别。
但紧接着,他嘴角的微笑就变得有些僵硬。
不好!
我的飞机!
我那么大一架纸飞机,被学生们拐跑了!
正当白舟心感肉痛的时候,从天际线的尽头,白舟又遥遥看见几点红芒破碎的闪光。
先是一点两点,接着是几百上千,在空中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咻——咻咻咻!”
它们前赴后继,由远及近,朝着白舟扑来!
“这是……?”
白舟愣了一下。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无数闪烁红芒的碎片,横撇竖捺弯勾点折前赴后继扑入白舟的身体。
“遗言!”白舟表面依旧平静,其实心头一跳。
几百上千的遗言碎片,被白舟收在【安眠的龙猫背包】里,此刻终于被白舟完成。
他们为白舟送上馈赠。
会是什么?
白舟心底相当好奇。
这么多的遗言,在同一时间被白舟完成,将会给他什么样的馈赠。
是融合起来给白舟一份大礼,还是分开……
“哗啦啦——”
命理空间荡起无形的涟漪,愚昧之海掀起滔天波涛,漆黑的浪花重逾万钧。
继其他三枚神秘文字以后,一笔一划缓缓勾勒,新的符号缓缓烙印在愚昧之海的表面。
神秘古老的文字印记,落在白舟的眼中,被他福至心灵似的自然而然理解,仿佛他生来就会使用这种语言,但这种语言又具备极其神异的能力。
紧接着,白舟于天空睁开眼睛。
他倏地张口低语,念了一声极其晦涩难懂的腔调。
这腔调仿佛天成,带着命令世界一般的尊贵威严。
“嗡……”愚昧之海传出无形的震动,像着世界的四面八方震荡开来。
白舟的身形竟原地透明化,在天空消失了一瞬。
半秒之后,他出现在了原地。
“竟然……”
白舟深吸口气,心脏扑通作响。
虽然有过猜测,但白舟还是惊喜,遗言们的馈赠,竟会是一枚烙印在愚昧之海的字符!
根据白舟当前对遗言的开发和理解,他只有在“诛罗纪”完成那些强大到深不可测的古人的遗言时,才能拿到这些神秘字符作为馈赠。
每个字对应的使用效果,都和留下遗言的人生前的能力与经历息息相关。
这些字体成为白舟与生俱来似的天赋本能,就像人类生来就会走、就会吃饭喝水一样。
按照白舟的理解,这些神秘字符就像冒险小说里的龙语魔法,其实它们对恶龙来说就是与生俱来天生掌握的种族语言,但讲出来时偏偏就有不可思议的种种神异,于是就成了冒险者眼中无与伦比无法学习的龙语魔法。
——看似只是一个字,内里却浓缩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所以,白舟推断,应该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拥有足够史诗的生平,才能通过遗言,留下这样不可思议的字体。
但在现世……由于白舟接触到的那些遗言里,留下遗言的人生前实力大多较低,所以白舟大多会是获得一些道具。
例如【阿尔卑鄙棒棒糖】、【安眠的龙猫背包】、【59分的纸飞机】……
其实这些道具也没什么不好,在某些时刻还有无法比拟的巨大作用,比如今天。
但白舟有一种感觉,这些神秘字符才是遗言能够给予他的最好的馈赠,每个字符都能伴随白舟本人的成长而成长,他对这些字符的开发程度其实极低。
甚至,它们可能直接关系到白舟为何能够看见他人遗言的真相……也说不定!
现在,一枚新的神秘字符,赫然烙印在白舟体内的愚昧之海熠熠生辉,和其他三枚古字并肩排列。
只是看上一眼,白舟就能够理解,这枚晦涩复杂、古朴神秘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安】。
初见这枚字符时,白舟的耳畔隐约听见学生们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