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密密麻麻数不清楚,像是来自九座不同的世界,每座世界吐出的怪物也有不同的侧重。
数学世界喷吐出的怪物格外擅长防守,物理世界喷吐出的怪物就特别擅长进攻,语文世界吐出的怪物则擅长精神攻击,每次攻击都附带强效的催眠能力。
恶魔女人就站在九堵高墙之上,环抱双臂俯瞰着下方的白舟,高高在上仿佛九座世界共同供养膜拜的女王。
白舟没有见过恶魔女人用过这些手段,当初的倒吊恶魔只是化身为红蜘蛛似的血肉大楼。
但祂本也应该具备这种手段,因为祂是学校恶魔,是学校这个概念的具现,是世间所有学校内部怨念与负面情绪的沉积所化。
红蜘蛛什么的……只是李曼曼生前对洛少校的怨念太重,才化作了那样一座血肉高楼。
白舟就在无数怪物的围攻之中,璀璨的刀光如绞肉机般回旋,但这次的怪物远比之前面对的任何敌人都更强大,每一只怪物都勉强有和白舟单挑的资格,而现在他们的数量无穷无尽。
啸声与刀剑的嘶鸣近在咫尺充斥耳畔,白舟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汗水从全身每个毛孔澎湃涌出,体内每一枚灵性都在激昂中亢奋,身上的疼痛反而更刺激他挥刀的动作更快更凶,胸中的战意得以畅快淋漓地挥洒,甚至就连那颗战意小树都隐约舒展成长了几寸。
“事情有点麻烦了。”
鸦的声音低沉传来,“这个恶魔已经获得了洛图南对世界的支配权,但祂远比洛图南熟练地多,也更加强大。”
“孕育圣人的世界变成孕育恶魔的世界,本就更有攻击性,而这只恶魔还是颠倒过的恶魔化作的圣人又颠倒回来的超级恶魔,这种蜕变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祂若是真的成功降生,怕是能够媲美神话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古老恶魔了……”
鸦看向乱军中挥刀奋战的白舟,认真说道:“撑住!官方机构一直都在寻找这座世界,圣人世界颠倒成为恶魔世界的动静骗不过外界,他们应该已经在想尽办法攻破这座世界了。”
“据我所知,他们只要将几件黑箱抬出来,应该的确存在攻破这座世界的希望……只是这需要时间。”
“——你需要为自己争取时间!”
撑住吗……
鸦的话语为白舟带来希望。
但他抬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盘旋在天空的半身怪物,还有遮挡住所有退路的九方巨墙。
黑烟熏天,不见天日,厮杀遍地,没有休止。
任由白舟左支右绌,刀光舞得近乎密不透风,却还是不断被漏过的攻击击中。
烙印着英语长难句的奇异锁链被怪物掷出,缠绕住白舟的脚踝,试图将他拽倒;
不知道蕴含什么化学材料的炮击在白舟的肩头炸开,让他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和麻痹;
几只数学世界喷出的怪物挑起锋利的丝线,以刁钻的几何角度缠绕而来,在白舟身上割开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几乎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白舟这里,怪物们铺天盖地朝着白舟涌来,而宝石魔女与方晓夏那里的压力则小得很多。
显而易见,恶魔女人非常清楚真正的威胁和三人的主心骨来自哪里。
不知不觉间,白舟感到自己挥刀的速度在变缓,反应在变慢……这个发现让他脊背惊出冷汗。
伤势愈发重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援军身上,他必须主动杀出重围。
九座巍峨的巨墙仿佛九座世界,从中源源不断吐出拖拽墨汁浓烟的怪物,好像永远都杀不完。
擒贼擒王,想要破局,就只能从它们的主人入手。
于是,白舟抬起了头。
尽管头顶的视线早就被乌压压的怪物们遮蔽。
“嗡嗡……”乱军之中,紫金色的马刀嘶声长鸣。
这吸引了本就担心白舟、但无法脱身的宝石魔女和方晓夏的注意。
她们应声看去,正看见有人一跃升空,同时拔刀。
膝盖发力,惊人的弹跳力瞬间爆发。
白舟要去天上。
要杀恶魔。
“轰”的一声,天空炸响。
服下最后一瓶爆发魔药,360枚灵性点燃,天枢超负荷运转,小琥珀封域仪式爆发,加速微型仪式爆发,超级敏捷微型仪式爆发,身体强化微型仪式爆发。
以及,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光】字也被白舟驱动。
而后,“轰”!
在半空中,白舟变成了闪耀的太阳。
“吼!”本不可能被光线闪到的怪物们,纷纷在痛苦的嘶吼中捂住了眼睛。
方晓夏和宝石魔女也在惊呼闭眼,眼睛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
“这又是什么东西……?”宝石魔女匪夷所思地喃喃低语。
“加油啊!”方晓夏紧张而认真地祈祷鼓劲,“加油,白舟!”
“嗡……”长刀鸣响,刀气长。
八米长的刀气附着战意,将头顶正捂住眼睛嘶吼的怪物们扫开。
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怪物们组成的大潮起伏几下,就这么被捅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一轮炽目的太阳从中迅速升起。
“我没看错你。”君临在倒悬天空的女王,看着太阳气势汹汹的逼近轻笑一声,
“但是……”
“嗡!”
一轮火红的弯月在太阳之前绽放开来,其中夹杂锋锐的紫金光芒。
——《月烬誓圣斩》!
不仅如此,紧接着,白舟又仿佛凭空变成八十一个人,八十一个人同时挥出不可思议的一刀——
——《基础九斩》,第五斩!
可是……
过往无往不利的秘技,于此刻统统失效。
它们砍在恶魔女人的身上,却莫名在祂背后的天空荡起涟漪。
几座倒悬的山峰发出轰然巨响,岩浆飞溅的同时有两座山头出现深深的刀痕,刀气四溢,分明就是白舟发出的斩击。
明明是砍向恶魔女人的秘技,却被祂不可思议地转向整座世界承受。
仿佛秘技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只是徒劳的亵渎,就像纸片上的人再怎么威风加多少特效也不能对三次元的人类造成威胁,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显而易见,白舟破解不了这样的手段——除非他能直接将整座世界都斩碎。
但这就更不可能。
原来,没有长矛锋锐的普通非凡者,在孕育圣人与恶魔的世界内部,就是这般的无力……
“白舟!”宝石魔女仰望着白舟的身影,目光渐渐露出绝望。
“怎么办……”方晓夏小声说着,眼神渐渐迷惘,仿佛有某些光影飞快地从她眼底掠过。
“你闪到我了。”恶魔女人的眼睛微微眯起,躲避眼前这轮“太阳”刺目的光芒。
“但是现在,该我了。”
“轰——”
不可抵挡的磅礴巨力,从恶魔的身上爆发。
祂探手一掌拍来,径直拍向白舟身上,整座世界的力量都被借来,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挤压向白舟,让白舟的骨骼嘎吱作响。
此时的白舟,刚刚拼尽全力挥出两刀,正是旧力老去,身形下坠的时候。
面对恶魔探手拍来的一掌,白舟只来得及爆发身上剩下的灵性,于关键时刻身形反拧,抽刀,护于胸前。
“轰!”
白舟被直直轰击下来。
太阳失去光芒,轰然一声砸落在地。
数不清的怪物都被他的身影穿过,烟尘漫天溅起的同时,高速公路出现凹陷的大坑。
“白舟!!”宝石魔女目眦欲裂,身上彩虹色的火焰滔天燃起,古老魔杖源源不断吸血的同时,将面前的怪物纷纷扫开。
然而,在她身旁,有身影比他更快一步跑出去。
是方晓夏。
她忽然发疯似的冲了出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恐惧是什么?早就丢到世界之外。
不知为何,不可一世的怪物们,在遇到方晓夏的身影时自发避开,仿佛畏惧,竟让她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到深坑下面,跑到白舟的身旁。
在她身后,宝石魔女看的目瞪口呆,可当她想要跟上去的时候,怪物们汹涌的潮水又再次挡住她的去路,让她忍不住大骂出声。
“白……舟?”方晓夏呆愣愣站在原地,看见那道躺在坑底的身影。
那道总是神气还带一点俏皮的身影,那个有点神经质带着她疯狂了一整夜的男人,现在就安静地躺在坑底。
锋锐的马刀跌落在一旁的地上,紫金色的汹涌刀气消失不见,刀身凹陷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可以想象它当时承受了怎样的力量。
衣衫破碎的一塌糊涂,手臂和双腿都干枯地像是树枝,白舟躺在那里不停地咳血。
就像个浑身裂痕、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他好像……要死掉了。
方晓夏的镇定瞬间无法维持,她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走到白舟近前时却又小心翼翼,就像面对易碎的珍宝似的,手足无措地跪坐在白舟身旁,不争气的泪水立刻就大块大块的落在地上。
“嗯,我好像真的要死了。”直到这个时候,白舟的表情依旧还算平静,甚至看着若有所思。
他的眼神闪烁,眼底有晦涩的符文流动,全速运转的天枢依旧没有放弃推演。
《百纸回廊仪式》还在维持运作,脑海中那条冗长的回廊里面,数不清的纸张哗啦作响无风自动,疯狂翻卷之间,一幅幅画面以连环画小人的形式在上面舞动放映。
他在推演自己的结局,他在模拟自身的未来。
一幅幅闪回的画面如同浮光掠影,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试图使用仪式反抗,却被扭曲的世界倒吊于虚空,鲜血流尽而死。
他看见自己被恶魔女人吊死在深坑边缘。
他看见自己被恶魔赤脚踩住胸口,然后将他的灵魂抽出。
他看见恶魔将自己的头骨挂在胸前当做吊坠和战利品……
死!死!死!死!
铺天盖地的死字填满白舟的脑海,一百种推演的未来更像是白舟一百种极尽凄惨的死法。
想到洛少校的脑袋像被恶魔女人踢皮球一样“砰”的一下被踢飞,白舟相信这个女恶魔的确非常记仇了。
摆在他面前的道路,一百种可能性的未来,全部都是一个死字。
“一点机会都不给啊……”白舟啧了一声。
原来生命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任何一种突如其来的意外都能将生命带走,明明前不久他还在庆祝着难得的胜利,现在却只能躺在这里,每一口咳血都伴随大块的血块。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种严肃的时刻想到很多很多的东西,或许还会留下什么感人的遗言……但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只有一种感觉:
“痛痛痛痛痛痛!”白舟呲牙,“真痛啊!”
怎么会不痛呢?浑身上下,白舟身上大概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那一掌下粉碎掉了。
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连一座满载五个钢卷的大卡车的正面撞击都无法承受。
——又怎能够和一整座世界抗衡?
“原来,关于我的故事,这么快就到结局了吗?”白舟忧愁着发出疑惑。
耳畔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再也遮掩不住了。
方晓夏的手颤抖着抚去白舟嘴边的血污,可白舟越咳越多,而且带出的内脏越来越多。
这个过往少年意气简直要飞扬到天上的男人,这会儿眉毛耷拉下来,整具身躯像是干瘪的、小小的树枝。
他真的要死了,方晓夏甚至能够清晰感到怀中少年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逝,渐渐变得冰冷。
死人的冰冷。
那个总是温暖别人的小太阳,马上就要熄灭了。
方晓夏端详着白舟的脸庞,呆呆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女孩只是喊着,可是没人回应她,回应她的只有怪物们得意的嘶吼。
是啊,方晓夏就是什么都做不了,她就是这样的废柴来着。
任何时候都窝囊的不行,被人欺负了就躲在被窝里幻想自己已经欺负回去,被人追杀就躲在白舟的身后,即使在生日会上被人那样针对了,也要靠白舟出头。
可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帮她出头啦。
因为白舟就要死了。
而且是为了救她,这个好像永远都会挡在他的面前,带着她杀出重围的骑士先生,终于死在了她的面前。
“不要死……”方晓夏眼前的视线恍惚了,她拼尽全力大喊道:“不要死!”
声音像是回荡在空旷的旷野,无人应答,凄厉的风吹过孤独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就自己摇晃两下自娱自乐。
“妹妹。”旷野里,有人淡淡地说,“交易吗?”
“……什么?”方晓夏茫然地抬起头,任由眼泪划过狼狈的面颊。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世界那么大仿佛只剩下方晓夏一个人,所有喧嚣都远去、被消音掉了。
在少女的耳畔,传来一声轻浅的低语。
那是一道和方晓夏自己很像的女声,但成熟得多,淡定得多。
她再次重复问了一句:
“交易吗?”
方晓夏呆滞住了。
现实里,当白舟忧愁着问出那句“原来,关于我的故事,这么快就到结局了吗”时——
方晓夏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仿佛小狗一样温顺而颓废的眼睛,此刻明亮的而且泛起红芒。
一轮血月从她的眼底深处升起。
“不,白舟。”
她对视着白舟的眼睛,像是生怕惊扰怀中人儿的好梦,轻声但认真地说道:
“这不是你的结局……这是她的。”
说着,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倏地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大喊出声——
可偏偏出声的瞬间,仿佛君王的敕令在空中威严炸响,隆隆回荡开来。
世界聆听她的声音,怪物们的动作静止下来,宝石魔女还有天上的恶魔女人全都听见这声威严霸道的谕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溢出的鲜血和灵性纷纷回到白舟的体内。
仿佛命运使然,就像白舟在晚城破碎、获得新生那天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喂,出来”,于是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转动。
于同样世界末日的一天,再度重获新生的白舟,听见方晓夏在他耳畔任性的谕令,热热的、痒痒的。
她对白舟下令——
“喂!回来!”